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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6-2 09: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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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蓝天白云
天高云淡的高原上,呼和浩特北郊,从大青山北麓爬出的柏油公路,像一条静静的青色小河,伸展着流向绿色草原的深处。蔚蓝色的万里晴空里,点缀着棉花糖般洁白明亮的云朵,大小和形状各异,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这蓝天就像风和日丽的大海,而白云就是阳光下千帆相争的漂船。
一辆红色的丰田牌出租车迎着凉爽的微风奔驰在公路上,巴图和婷婷坐在后座。开车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虽然有些瘦,但却很健壮,白色的T恤衫,肌肉轮廓清晰的双臂。纽黑的双手熟练地把着方向盘。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是司机的女儿。暑假结束之前,爸爸带她到草原玩玩。一路上,司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他的独生女,喋喋不休地向巴图和婷婷介绍他女儿学习成绩多么好,作文多次在市里得奖等等。而他自己却只是初中毕业。也难怪,做父母的总是把自己的梦想和自豪寄托给孩子。不过,这个小女孩确实很喜欢学习,连出去旅游都要带上书包,里边装满了教科书,抽空就会打开书包,很专注地读书。
婷婷和小女孩很快就熟悉了,她们俩聊得那么开心。也许司机已经说累了,此刻他开始沉默,驾着车奔驰在车辆稀少的公路上,接连不断地把公路两旁的白杨树抛向后方。巴图把脸朝向车窗外,凝视着蓝天,凝视着那些白色的飘云。心里想,这些飘云多么像自己,多么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蒙古人。它们飘荡不定的心灵,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变成什么形状,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颜色,也不知道会被风吹向何方。然而,它们执著地与被人类污染和摧残的大地保持着距离,尽量让自己躲藏在圣洁的天空里。但是,它们却从没有停止过凝望大地,耐心地等待着机遇。等待着野蛮和残暴从大地上退去,等待着偏狭和傲慢被阳光蒸发。它们静静地呆在冷冷的天空里,等待着宽容布满大地的那一天早日到来,以便化作雨,尽情挥洒下来,结束心灵的漂泊。也许,云有洁癖,它们不愿意洒向一片肮脏的土地。
巴图回过头,伸了一下懒腰,自言自语地打趣道:“云,带着执著,也带着梦想,漂泊在天与地的夹缝中。”
正在翻看小女孩教科书的婷婷猛然抬起头,微笑着用异样而戏疟的眼神看着巴图:“你怎么了?没发烧吧?” 说着便突然靠紧巴图,把手放到他的前额,故做认真地抚摸着。
巴图条件反射地把婷婷的手迅速挪开,看到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往后座扫了一下,小女孩也在偷偷地笑。唉!女人总是不分场合地突然有一些亲昵动作,给男人带来难堪。巴图无奈地在心里暗暗抱怨着。
婷婷仍然靠着巴图,继续翻看手里的教科书,对小女孩和司机说:“别理他,他经常说梦话。”
司机轻轻地笑了两声:“有时觉得,知识分子都很怪。”
“他是最怪的一个。”婷婷头也不抬地说。
巴图一边从兜里摸烟一边说:“完了,女人总是喜欢和别的男人结成联盟来攻击自己的老公。唉,天下最毒妇人心。”
婷婷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她并没有示弱:“你是不是特后悔没有雇一个女司机,来结成联盟攻击我?”
司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车门把手旁边有烟灰缸。”他边笑边提醒巴图,也许是想转移话题。
“没关系,我们俩可以结成联盟。两个喜欢读书的肯定能打败两个不喜欢读书的”小女孩回过头对着巴图说,眼神里的稚气就像清晨的露珠那么晶莹。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巴图的回答很迅速。心里想,这女孩果真很聪明,居然如此巧妙地应对,以营造一个自然的氛围,以免对话向尴尬的方向发展。
婷婷微笑着拉起怪怪的腔调:“谁说我不喜欢读书,我不是正在读吗?”婷婷拿起书接着挑战:“巴图,你知道戈尔丹是谁吗?哼!考考你。”
巴图突然收起脸上的笑容,心里想,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问最敏感的问题?算了,她并没有恶意,因为她并不太了解那段历史的真相。巴图点燃一支烟,不耐烦地说:“他是叛乱分子,分裂祖国,罪大恶极。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不对!”小女孩急忙抢着说,“他是一个玉碎的蒙古族的民族英雄,英勇抗击满清征服他的国家。当时准格尔汗国是个犭虫立于满清的国家,他们去征服人家,怎么可以说人家是叛乱?”
婷婷得意地看着巴图脸上那惊奇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嘿嘿!怎么样?演砸了吧?”
“我们汉族也有很多民族英雄,比如说文天祥。他在抗击蒙古帝国入侵的斗争中留下了英名。当然,戈尔丹和文天祥最后都英勇牺牲了。”小女孩终于找到机会来披露她从教科书里学到的知识。
司机掩饰不住自己的自豪:“这孩子懂得很多,大人都说不过她。而且,现在的教科书和以前不太一样,我以前学的那些知识都成垃圾了。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学者。我是没指望了,只好开一辈子出租车了。”他侧过脸看了一下自己的女儿,眼神里隐约闪现着父爱式的期待和自豪。
婷婷像一个刚刚打赢一场球赛的女选手,盯着巴图的眼睛:“怎么样,投降吧,现在三比一,真理是站在人民群众一边的。”
“哎呀!我错了”小女孩恍然大悟,急忙对巴图说:“我是和你一伙的,我不应该反对你。”
巴图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你没错。不管你和谁一伙,都应该尊重史实。谎言是一种肮脏的东西,人应该诚实地面对世界。”
婷婷还在闹:“你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在反省自己的错误吗?”
巴图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好让烟雾慢慢飘出去。那些云朵还飘在蓝天里,静静地等待,似乎在等待肮脏的谎言从大地上褪尽。
婷婷又开始粘人了,她缠着巴图不放:“怎么?又在看云?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婷婷停顿一下,故意提起诗朗诵的腔调:“云啊!带着执著,也带着梦想,漂泊在天与地的夹缝中。”车里回荡起一阵哄笑声。
巴图把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也模仿着婷婷的腔调:“不,当大地变得洁净时,它会化作一场春雨,飘落在它蒙昧以久的土地。”
“你们俩饶了我吧!”司机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的方向盘都把不稳了。”
婷婷收起笑容:“好吧,诗歌朗诵会到此结束。我困了,睡十分钟。”婷婷靠紧巴图,把头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说:“放点音乐好吗?没音乐我睡不着。”
司机把一盘CD插进去,一首悠扬的蒙古民歌在车里轻轻地回荡起来。巴图从婷婷手里拿过书,责怪道:“你看你,比前排的小女孩都任性。”婷婷闭着眼睛轻轻嘟囔:“没办法,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就担待些吧。”她稍微挪动了一下靠在巴图肩上的脸,伸过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黑发垂落在他的胸前。
巴图看到小女孩又在偷笑,无奈地嘟囔了一句:“看来我只能担待了”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那悠扬的民歌轻轻荡漾在这狭小的空间。巴图翻开那本历史教科书,找到近现代史部分。“1911年,外蒙古在一些知识分子精英和上层贵族的努力下,摆脱满清统治而宣布犭虫立。当时的北洋军阀政府出于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宣布对原满清所有疆土拥有继承权,极力阻挠外蒙古犭虫立。俄国为了自己的利益,支持外蒙古犭虫立,,,,,,1946年,蒙古人民共和国进行全民公决,再次确认自己的犭虫立意愿。中华民国政府迫于国际压力,尊重蒙古人民的选择,承认了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犭虫立。,,,,,,”
“你不移民蒙古吗?”司机突然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巴图好奇地反问。
“我的一个好朋友上个月走了,全家移民乌兰巴托。”司机说,“我们俩是十几年的交情,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来呼和浩特。他们走的时候两家孩子都哭了。现在缺了一个喝酒的朋友,有时候挺想他的。能有一个知心的朋友也不容易。”
巴图沉默了片刻,从他的语气里,巴图能够感觉到,他并没有撒谎,他们一定是好朋友。巴图避开他的问题:“你可以去乌兰巴托看他,现在出国很容易。”
“那倒是”司机好像稍微轻松了一些,“我们计划明年全家去蒙古旅游,他说吃住他全包。”司机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觉得中国政府应该采取政策限制内蒙的蒙古人移民蒙古国。最近10年,就有近十五万人移民蒙古。”
“你说得不对,爸爸。”小女孩突然插嘴:“我们老师说了,迁徙自由是人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们想去哪儿居住,想选择哪个国家作为自己的祖国,是他们的自由。任何政府或团体都无权干涉。”
“我知道你懂得多,行了吧?大人说话别乱插嘴”司机用温和的口气责备着女儿。
巴图开始有点讨厌这个司机了,他刚才一直没有干涉女儿和大人们说话,而现在却突然要女儿闭嘴,理由仅仅是因为女儿的观点与他相反。这可能是专制主义教育在他身上遗留的毒素。巴图努力压住心里对司机的厌恶,平静地说:“按你的想法,中国政府应该通过什么方式限制移民呢?把他们用绳子绑起来吗?呵呵”
司机好像意识到自己触动到了敏感话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无权干涉他人的自由。但是,我不怕得罪你,我觉得,中国的蒙古人总是有点三心二意。毕竟中国把他们养大,胳膊肘怎么可以往外拐?”
“不对,爸爸”小女孩好像忘了爸爸刚才的警告,又在插嘴:“我们老师说过,并不是国家养活国民,而是国民养活着国家,纳税人养活着政府。而且,我们应该尊重和理解蒙古人的双重情感。就像泰国的华人,他们既爱泰国,也对中国有爱心。泰国人并不会因此而排斥他们。不像印尼人,他们太小心眼儿了。”
“告诉你大人说话别插嘴,你没听到吗?”司机终于有些生气了,“好好看你的书!”小女孩噘着嘴不说话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随便翻看着。巴图看着小女孩无辜而委屈的表情,突然有一种爱怜从心底涌出。这是一个多么纯净的女孩,没有被任何偏见和傲慢所污染。她的稚气,她的求知欲,她的理性,她的善良,她的聪明,这一切都是靠诚实而科学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如果教科书里充满了谎言和偏见,想必这个小女孩肯定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天使还是恶魔,后天教育的影响力太大了。正如孔子所说:有教无类。
巴图用温柔的口吻对小女孩说:“你看,我们俩是一伙儿的。”
小女孩快速瞟了爸爸一眼,没有回答,也许是怕惹爸爸生气。她依然噘着嘴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书。巴图也瞟了一眼司机,突然觉得他是一个很无聊的男人,没有丝毫兴趣再和他交谈下去了。巴图把头靠在座椅上,懒懒地嘟囔了一句:“我也困了,我想睡一会儿。”
巴图闭上眼睛,民歌那优美的旋律还在车里飘荡。婷婷的脸靠在他肩上,感觉暖暖的。巴图轻轻翻过手掌,抚摸着婷婷垂在自己胸前的长发,柔软而舒展。婷婷也许真的睡着了,细微的呼吸在巴图耳边有节奏地飘过,伴随着那悠扬的民歌。婷婷的呼吸和那民歌的合玄,在巴图心底激起一股淡淡的温馨。巴图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深爱着身边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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