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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劈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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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28 21:00: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成 吉 思 汗劈刺                                                                                   
                                                                                                     郭雪波 作
                                                                   一
                                                         
    龟土三郎大佐站在那里,欣赏良久那刀法。
    八格,这叫什么刀法?他暗暗心惊。
    几个手下都摇头。把一个大活人,从左肩胛骨到腰肋那儿生生给劈成两截,什么样的刀法?什么样的力道?简直匪妻所思。黯熟日本剑术的龟土,无法掩饰心中的惊诧,把那具还存有热呼气的尸体翻来复去的查看,忘记了这具尸体是他大和民族的同胞,他的一个士兵。
    好狠!到底什么人砍的?龟土擦擦手上的血迹,回头问。
    可能是他----外号叫孤狼。保长扎布战战兢兢地回答,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半夜从热被窝里被薅出来,面对这恐怖的场面,吓得他魂都快没了。
    孤狼是谁?
    孤狼是、是----就是昨天吊死示众的族长丹碧老人的独生子。熟悉蒙古人情况的保长不敢隐瞒。蒙古屯落舍伯吐的八十岁老族长丹碧,带领民众反对往他们草地安置一百多户日本移民①开垦荒地,被龟土大佐一怒之下吊死示众,以儆效尤。没想到夜里就出了事。大日本国的皇军入驻草原没放过一枪一炮,如今却让人把大和民族的弟子猪般活活砍成两截,这令一向傲慢瞧不起华人的龟土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心里十分窝囊。
    人呢?
    跑了。士兵回答。
    尸体呢?
    叫他抢走了。那人趁黑夜骑马闯进来,一刀砍死守尸体的土兵,抢走了那老家伙的尸体。
    麻黄少佐混账!连一个死人都看不住!他人呢?
    去追捕了。
    一定要抓活的!决不可杀死他!抓活的!龟土大声命令。士兵转身跑走。
    不,我自己去!我要亲自抓他回来,麻黄君办不了这事。龟土无法忘却那神奇的刀法,他一定要探究明白其中的奥秘,不能有闪失。于是他蹬上摩托车,带上认路的扎布,离开草原重镇通辽,直奔北边几十里外的舍伯吐屯。
    那麻黄纯一郎少佐,本是听人举报老族长的儿子孤狼,正躲在通辽某旅店之后去抓捕的,结果孤狼跳窗单骑逃脱,还趁机劫走其父尸体。狂怒的麻黄率领一小队鬼子兵,从其后疯狗般紧追而去。时至寒冬腊月三九天,科尔沁草原因夏秋雨水大入冬后更是冰封千里,天寒地冻,气温零下三十多度,吐口痰立刻冻成冰球落地三跳,活人在夜里穿少了立马冻成冰雕。那麻黄怕冻掉耳朵,帽子上扎着条白毛巾像个夜无常,坐在摩托车兜里,两眼冒血,直瞪着前方皑皑雪原。那里有一黑色幽灵,犹如一颗黯夜的流星般疾疾奔驰,前边平展展的大草原好似母亲般为其敞开胸怀纵马奔驰。马蹄铁踏出的雪点子,如子弹般向后射出,咻咻作响。后边的枪口火舌,像黑夜中的鬼火,时闪时灭。这是个艰难的生死追逐。
    临近拂晓,这一出群狗逐狼般的追击还在进行。
    那孤狼还是光屁股骑着光马背,身上只披着一件单长袍,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马鞍子都没来得及套,可见出逃之仓惶匆忙。马背上还横放着他老父亲的尸体,他眼角的泪水已冻成冰疙瘩,左手里拖着一把铡刀,上边沾的鬼子血,也凝成紫黑色的冰茬。他那同样光着的头、耳朵、以及只穿一件长袍的整个身子,在这零下接近四十度的严寒中都快冻成冰砣子。唯有那双眼睛如狼般喷射着顽固的倔强寒光,双腿紧紧挟着马肚子,寒风一撩起他的单袍下摆便露出他那光身子,大腿肌肉如紫色铁块,男人的生殖器坚挺如枪刺。
    天上飘起雪花,阴云遮住刚升起的日头,生死追逐进入白天依然没有结束的样子。寒冷更加严酷,追逐更加白热。孤狼身子冻僵得快掉下马背被鬼子追上时,前边出现了一支骑兵军。这拨儿马队放过孤狼,就朝后边的鬼子开火了。
    砰!砰!
    前边驾驶摩托的鬼子被打中,车翻在雪地上,那麻黄如一只雪球般滚到一边。突如其来的袭击,令麻黄头昏眼花,赶紧爬起来后撤,组织士兵进行还击。
    那队骑兵军从旁边的小树林里跟日本人对射。
    报告当家的,这后生快冻僵了!身上只穿了件单袍还没穿裤子!他的两个蛋蛋都冻伤冻硬了!有人从马背上扶下孤狼这么喊。正开枪射击的二三十个骑士都乐了。
    乖乖,马背上还拖着个死人跑,又不穿裤子,这后生疯了吧!有人说。
    快,谁去把那个鬼子衣服扒下来,给他穿上!有个四十来岁的头模样的红脸汉子下令,他身旁并肩站着一个三十多岁英俊女人,他们一同指挥着战斗。
    我去!一个二十来岁的生楞小伙子,如鹞子翻身飞上马,风一般驰向中间地带,从马背上一侧身如老鹰抓小鸡般捞上那鬼子尸体,唰唰地拖过来。
    照看孤狼的是一位六十来岁老者,他双掌搓着孤狼那发紫冻僵的下身子,又七手八脚扒下鬼子衣裤给他换上,嘴里又叨咕说,他这一对儿蛋蛋怕是保不住了??
    你说啥,老萨满?红脸汉回头问。
    铁老伯,这小伙子没事吧? 旁边的英俊女人也问。
    报告大当家的,性命无忧,但不能在这耽搁,得去个暖和地儿救他的蛋蛋.那位叫铁老伯的老萨满这样回答。
    咋回事?红脸汉问。
    他的两只睾丸都冻伤了,需要治疗。冻得太厉害了。
    你们是谁?小的谢谢救命之恩----缓过劲儿的孤狼蠕动着不太听话的发僵嘴巴问。
    我们是科尔沁抗日骑兵军!她是我们的大当家的牡丹司令,红脸汉是副司令二当家的宝山,抢救你的是我们的军医老萨满铁喜老伯,我是牡丹额吉的继子阿木!你是谁?那个生楞小伙子快嘴快舌地介绍说。
    我叫孤狼南烈,那尸体是我老父亲,被鬼子吊死的!
    难道,这死者就是带众反对日本人移民垦荒的老族长丹碧老人?牡丹一惊,赶紧走过来查看,失声说道,果然是他!当年我和梅林爷一起拜访过他,我们其实就是正要去抢他的尸体呢!
    你、你就是嘎达梅林的夫人牡丹吗?我听说过你们,拉出一支马队打鬼子!牡丹司令,我要跟着你们打鬼子,为我阿爸报仇!孤狼南烈挣扎着要坐起。
    小伙子,不要动!打鬼子,先保住你的蛋蛋才行啊!老萨满按住他说。
    众人乐。牡丹脸色微红也笑。她回头跟宝山商量说,咱们不能在这儿跟鬼子耗了,回北山安葬老族长治疗孤狼要紧。
    于是这支骑兵军迅速撤出小树林,骑上马,向北方风驰电掣般卷去。
    原来,两年前嘎达梅林牺牲之后,牡丹策动一直追随她的东北军驻开鲁营长胡宝山,不跟随东北军撤往关内,而继续留在草原上举嘎达梅林起义军大旗。后来发生九·一八事变,日本人侵占东北又入驻科尔沁草原,于是牡丹和胡宝山把拉出的队伍号称科尔沁抗日骑兵军,举起抗日大旗②。今天是牡丹闻讯丹碧老人的英勇事迹后很受感动,赶去抢尸,路上巧遇孤狼。
    科尔沁草原北界的老北山,一座山洞里,灯火闪动。
    木板上躺着孤狼南烈,他身侧放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铡刀。
    老萨满铁喜老伯面对着冲他岔开的南烈双腿、面对着那一对儿受冻疮开始化脓流水的睾丸,一个劲儿摇头。
    我拿你的这对儿宝贝蛋蛋可咋整哟!
    萨满爷,他的这对儿宝贝真是保不住了吗?生楞后生阿木在一旁打下手。
    有一个兴许还凑和着能保住。老萨满手里握着一把刮胡子刀,旁边生着一盆炭火,他把刀翻来复去地往火上烤着。
    保住一个就行!求求你快点割吧,我裆里难受得要死!那孤狼已冻掉一只耳朵,如今还要丢掉一只睾丸,倒毫不在乎,好像丢着一个个身上什么多余的零碎,豪爽地说。
    你倒是痛快!那我还替你心疼个啥?反正不赶紧切除,就要扩延危及到正经东西——你那命根子小鸡鸡!哈哈哈!
    留下一个、还、还能睡女人吗?十八岁的阿木红着脸问。
    没问题,独角兽干起来更狠呢!小毛头,你咋对这感兴趣?
    好奇嘛,不过孤狼的这杆枪可真大,快赶上公牛的家伙儿哩!嘿嘿嘿
    你们不要闲扯了好不好?快溜点啊,我受不了了!木板上的孤狼在那里呻吟。
    好好,先把这咬上,我这儿没有麻醉药,会很疼,你可别把舌头咬下来,那东西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老萨满把一根木棒塞进孤狼的嘴里。
    怕疼我就不叫孤狼了!孤狼南烈把那根木棒扔在一边。
    不行,你会把牙咬碎的!没有牙,狼咋吃肉?老萨满又把那根木头拣起来,往裤子上蹭了蹭!重新塞进孤狼的大嘴里。
    这回孤狼没再反对,只是催促着他快动手,似是急着入洞房。
    就这样,老萨满一刀下去,切去了那只溃烂严重的睾丸。
    由此孤狼南烈变成孤旦南烈。黄豆大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上。那嘴里的木块被咬成细碎,不过他自始至终没吭一声。好汉啊,旁边帮着摁腿摁胳膊的阿木和另一个人都感叹。而老萨满一刀生割睾丸救下孤狼性命后也名声大噪。
    从此,科尔沁抗日骑兵军中,多了一名见鬼子就眼红的独旦英雄南烈。

                                            二

                  以露为饮,以涎为食,
                  以风为骑,以剑为友!
                  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
                  视枪刺当做美女亲吻!
                  手执刀剑,头枕箭筒,
                  弃骨荒野,为国捐躯!
                  把顽石撞碎,将悬崖冲破!
                  把磐石击烂,将深水横断!
                  让鹰旗永远飘扬!
                  让疆土永远完整!
     这是孤狼南烈加入这支抗日骑兵军时念颂的誓言。后来才知道,这是圣祖成吉思汗留下的箴言。那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那年是按照蒙古人的说法是“查干·毛林—吉勒”,即白马年,不知是为应合那“白”还是老天开恩给这十年九旱的草原普降甘霖,这大雪从入冬下到入春,整个草原都被厚厚的大雪如棉被般覆盖着,树木枝桠都被沉甸甸的雪被压弯了腰,有些牧民睡梦中被坍塌的蒙古包埋在下边。民间流传着这样的儿歌:白马年,大雪年,洪水淹过北山尖;白马年,大灾年,鬼子生吞大草原。
     那位驻防通辽的鬼子头儿龟土大佐,为生擒孤狼可费了心思。尤其令他不安的是,整个东北军没放一枪就把中国大东北让给大日本帝国撤回关内,可这里却突然冒出一支什么抗日骑兵军,救走了那个他发誓要活捉的孤狼,还打死打伤他的不少部下。鉴于其蒙古祖先的辉煌历史,他深感这蒙古人的反抗不可小视。于是,他调集部队多次围剿这支抗日武装,但总是让那个英勇善战的女司令牡丹和那个从东北军反叛出来的营长胡宝山率队突围而走,十分令大佐大人苦恼头疼。
     这一天,这支科尔沁抗日骑兵军在雨雪中行进,继续往北向大罕山一带撤离。从未离开过家乡草原的蒙古骑士们有些伤感,队伍中有人哼起了那首老萨满新编的叙事民歌:《蒙古骑士—嘎达梅林》。
                   蒙古骑士啊,嘎达梅林,
                   夹着战马,向遥远的北山进发,
                   将离开父亲的草原-------
    许多人跟着哼起来:草原、草原----
                   不知何日才能回返。
    那个领唱的男中音开始升高,优扬的蒙古长调婉转而起,使众人心醉。
                   离别了年轻的妻子,
                   离别了年老的父母,
                   天上的鸿雁将伴,
                   手中的枪杆当枕------
     这时许多声音都加入到歌声里来,几乎整个队伍都在吟唱,包括走在队伍中间的嘎达梅林遗霜牡丹和她的追随者胡宝山。牡丹那张刚毅而娟秀的脸上,挂着泪珠。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骑士们在马背上个个都如白银雪人,而从他们喉咙里崩发出来的歌声又是那么热烈、浓厚,犹如六十五度老白干,冲破雪幕在高空中回荡。一直崇拜嘎达梅林的孤狼南烈唱得最投入,最激情,简直是用全身心在嚎唱。
                   北山顶上飘着白雪呀,
                   骑士反抗开垦草原啊,
                   仇人王爷和大帅的灰军呀,
                   三面包围洪格尔河岸-----
     歌词里讲述着嘎达梅林的英勇事迹。蒙古民族是崇尚英雄的民族,直率热情、豪放勇敢,他们以斤斤计较、过于精明实用为不齿,更是从不掩饰自己真实的情感,这跟农耕文化所形成的性格是大不相同。此时从队伍中哄鸣而出的歌声,渐渐达到高潮,随着雨雪激荡在他们热爱的大草原上。
                   年轻的英雄跳进冰河呀,
                   敌人的炮手从背后开枪!
                   他双手指着天空,
                   只说把他安葬在家乡科尔沁,
                   能看见他年轻的妻子,
                   能看见他年老的父母,
                   坟头上插朵美丽的萨日郎花,
                   跟家乡的百花一齐开放------
     唱歌的战士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珠。
     歌声也到此戛然而止。队伍半天无声,死般寂静中默默行进。战马的鼻孔冒着白气。队伍就这样沉默中行进了很长时间,如一股默默流淌的铁流。
     战士们谁也没去看他们所热爱的首领牡丹。但大家的心都在仰望着她——这位继续高举嘎达梅林义旗的女英雄。
     这时,有一头秃尾巴,脑袋上还没长犄角的小牛犊,突然闯进了行进中的骑兵军队列中。它是从旁边的那个小村子跑出来的,似乎被村狗惊吓的,横穿队伍东奔西窜。它的还没脱去童年茸毛的短尾巴翘到一侧去,从一双黑水晶般的圆鼓眼睛中,散射出惊恐而幼稚可笑的光束,呆头呆脑地把脸拱进了老萨满的马裆里去了。老萨满骑着一匹烈性黑骏马,屁股一抬要给它一蹶子,但还是没有下狠踢伤它,看来也可怜它了。
     乖乖,小宝贝,你是从哪儿蹿出来的?老萨满嗬嗬乐了,假装吓唬着摇了摇手中的马鞭。
     褐黄色小牛犊那个稚嫩有趣的样子,引得天生喜爱牛羊的蒙古骑士们非常高兴,大家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一时冲散了刚才的沉闷。小牛犊又跑开了,毫不礼貌地在队伍中横冲直撞,战士们的马都警惕地竖起耳朵,犹疑不定地踏着蹄子。趁此机会,调皮的小牛犊尥起后腿竟然大胆地踢了一脚孤狼南烈的铁青马,马受惊差点把孤狼摔下马背。人们笑得更厉害了,恼怒的孤狼挥马鞭想抽它一鞭子,可他的铁青子踏进路边的泥坑里,差点趴下,幸亏熟练的骑手孤狼一抖缰绳一声吆喝,指挥铁青子一跃而出那泥坑。这下性情激烈的孤狼更加恼羞成怒,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只见他从马背上纵身一跳,轻捷得如一只燕子,从空中跃扑在还在他马旁磨蹭的小牛犊身上。这一手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头顽皮的牛犊更是始料未及,想躲也躲不及了。那孤狼犹如老鹰扑鸡一般,飞扑在牛犊身上,死死抱住了它。小牛犊挣扎起来,恐惧地乱扑腾,可孤狼天生神力,无法摆脱他,于是人和小牲口就在烂泥地上打起滚来。很快都变成两只泥猴,尤其孤狼头和脸上都沾满黑泥,唯有一双眼睛闪射着亮光在那张糊满泥巴的脸上转动,甚是滑稽。
     队伍中爆发出天崩地烈般的疯狂哄笑。
     孤狼,加油啊!你怎么连一个小牛犊都干不动啊!
     孤狼,我借给你一个蛋吧!
     你要是征服了它,晚上就给你烤吃!
     孤狼听到这些更加恼怒了,使出吃奶的力气,跟牛犊角力起来。可怜的牛犊,惊恐至极,还没长大的它哪里是一个急红眼的蒙古骑士的对手,小身子渐渐疲软下来,放弃抵抗。
     气喘嘘嘘的孤狼,掏出腰刀。他要割下这小牛犊的耳朵尖,以示警告。
     别伤害俺的牛犊!老总,求求你!
     不知何时他们的身侧跑来了一位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情急中她大声叫嚷起来。这么阴冷泥泞的雨雪天,她居然光着两只脚,挽着裤腿,踩在被雨雪浸烂的泥地上叭唧叭唧跑着。
     孤狼举起的蒙古刀,停在半空中。而他的那双眼睛,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的美貌所惊愕和吸引,如钉子般钉住了。
     这、这该死的牛犊??牛犊是你家的?半晌,孤狼才嘀咕一句,可眼睛依然死死盯在那女人的花般脸上。
     老总,可怜可怜俺的孤儿牛犊吧,它的母亲前些日子被日本人抢去吃了??那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凄惶惶地哀诉,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睛都快挤出眼泪了。
     孤狼,快放开人家的牛犊吧,它是个孤儿呢,别惩戒它了。牡丹司令这时也心动,从一旁劝说。
     我、我---这一身泥巴,就、就白沾了?孤狼喃喃牢骚。
     老总,俺给你洗,俺给你洗!那女人赶紧热情笑脸地表示。
     孤狼不好再固执,只好放开了死死压在身下的那头惹事的牛犊。
     一获得自由,那头牛犊撒腿就跑,短尾巴撅得高高的,四只蹄子溅起一溜泥点子,转眼间往小村方向跑得没影,完全不顾了从其后边拼命喊叫着追赶的女主人。那个漂亮的光脚女人,一边追牛犊,一边还频频朝孤狼这边张望,歉意地含羞笑一笑,喊说,到家里来吧,俺给你换洗衣袍!
     孤狼怔怔地从她后边痴望,忘记了去牵马。
     哈,孤狼的魂被勾走喽!有人喊。
     这才醒过腔来的孤狼,尴尬地笑一笑,摸了一把脸上的泥巴,低声说,她、她的两条小腿是红的,像鸽子腿一样??
     他没好意思直说那女人的脸蛋漂亮。
     这更引起大家的戏谑取笑。
     孤狼想抱那红红的鸽子腿喽!
     去你们的!我只是说、说、那红红的小腿不穿靴子,多冷啊??
     嗬,还没怎么样呢就心疼人家了!可别忘了,你可只有一个蛋蛋!
     众人更乐了。孤狼尴尬地晃晃脑袋,不过一脸糊的泥巴遮住了他红到脖颈的脸色,蹒跚着悻悻地走向自己的铁青马。
     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队伍决定今晚就住宿这小村庄。
     不知是首领的有意,还是那谁也掌不住的命运之神的眷顾,孤狼南烈恰恰就被派进那个红腿女人的家里住宿。
     俺知道,这牛犊惊跑出去,准有事发生!原来就是为迎接你这老总贵客来!那红鸽子腿女人也似是惊喜地欢叫,美丽的脸蛋泛着红晕。
     你的男人呢?孤狼发现蒙古包里只有红腿女人的小弟弟和一个老太太,就直问。
     女人的脸顿时阴暗下来,告诉他,她男人去年被日本人抓劳工,逃跑时被打死了,她是个寡妇,名叫娅茹,跟母亲和弟弟艰难生活。
     孤狼半天无语,想起自己身世和跟日本鬼子的仇恨,心中十分同情起这个女人来。
     总,别嫌弃,这是我丈夫的袍子,快换下你那脏衣袍!那女人打破沉默,又变得热情起来,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快活地闪动着,催促孤狼脱衣服。
     别老叫老总老总的,我叫南烈,我们是打鬼子的骑兵军,我们司令是嘎达梅林的夫人牡丹,也是个寡妇??说溜了嘴,孤狼就后悔了,住了声。
     没关系,俺已经习惯了。牡丹可是大人物,你们打鬼子真好,真好,鬼子真该死----娅茹默默地这样说。
     红鸽子腿女人娅茹是个性情开朗的人,不愿意让不愉快的事情在心房里搁置太久,很快她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欢叫起来。她一会儿忙活着给孤狼洗衣袍,一会儿替他喂饮铁青子,一会儿又张罗着给孤狼下荞面疙瘩汤吃,侍候得孤狼像一位王爷似的,晕呼呼的。
     你这里真好,我、我好像回到家了一样??
     老总-----啊,南烈大哥,家在哪儿啊?
     没了,全没了----这回南烈的脸阴沉下来,片刻后说,老父亲被鬼子吊死,媳妇受日本鬼子奸污跳了井,我是家破人亡啊!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鬼子真该死、真该死----半天后,娅茹默默地又说了这一句。
    南烈头一次向旁人吐露出他媳妇的死因,连牡丹和战友们都不知情。他也奇怪自己为何会这样,然后他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像一个受什么委曲的大男孩儿。
     那个红鸽子腿女人娅茹或许动了母性的恻隐之心,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触动,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孤狼的头颅安抚,手伸进他一把乱草似的头发里触摸,然后又轻抚他那坚实的铁块般的光膀子。
     一切不愉快,都会过去的,过去的??
     你嫁给我吧!孤狼南烈抬起泪蒙蒙的双眼,突然这样说。
     那女人娅茹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身上颤栗了一下。双手也停住了抚摸。一双眼睛如一对受惊吓的兔子,瞪得老大。
     这时娅茹的老母亲挥动着铁叉子冲进蒙古包里来,如一只护崽的母豹子,你们男人都是骗子!又来骗我可怜的女儿!给我滚!吓得孤狼跳起来就往外跑,嘴里喊,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想娶你女儿!这辈子好好照顾她!
     那你就留下来娶她,不许走!老母亲说,挥了挥手里扬草的铁叉子,十分威猛。这个一点不解风情的蒙古老女人,很实际。
     这条件叫孤狼十分泄气和沮丧。
     不,我做不到,我还要杀鬼子,杀鬼子⋯⋯他喃喃低语,咬起了牙关,那腮帮上的咬肌一突一突的。
     那你就滚!别想碰我的女儿!老女人的铁叉子又挥了挥。
     这时美丽的小寡妇红鸽子腿女人娅茹,抓住了母亲的铁叉子,明确地告诉说,额吉,我想嫁给他,今天就嫁给他!您就为我祝福吧,让长生天保佑我们⋯⋯
     冤孽啊!老母亲丢下铁叉子就往包里走。
     孤狼南烈光着膀子如一头欢快的雄狮般跑过来,抱住了命运中安排的长生天送给他的这个美丽女人。
     当晚,在牡丹和那个回心转意的老母亲主持下,南烈和娅茹秘密结婚,入了洞房。牡丹司令准许孤狼三天后赶到北山老营会合。世事,有时就如此简单,一切似乎瞑瞑中有一只手在安排操纵;而祸福又相依相牵,谁知突然掉进蜜罐中的孤狼南烈他,后边还有什么命运等待着他呢?
 楼主| 发表于 2008-8-28 21: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成吉思汗劈刺(之二)



     北山老营,设在科尔沁草原最北部的大罕山秘谷中。

     三天后,当孤狼如期赶回北山老营跟队伍会合时,不少人瞪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了他。原来,好几人为他设赌,说他肯定离不开那漂亮红腿寡妇的热被窝,要不十天半月后见,要不索性开小差彻底脱队。更有人取笑说,只有一个睾丸的孤狼,这回肯定把自己给干趴下了,来不了了。

     孤狼听后铁青了脸,嘟囔着骂一句说,要是你们的老爷子被人吊了脖子,媳妇被人干了之后跳井,你们会怎以样?一个睾丸?让我干你媳妇试试行不行?那些人吐了吐舌头,闪开了。不敢再惹这头发怒的独丸雄狮。

     第二天开始,孤狼就投入了紧张的训练。

     骑兵军正在训练马上射击,马下射击,还有马上劈刺,马下劈刺。

     牡丹司令正为找不到一名合适的劈刺教官而发愁,一见归队的孤狼, 正拿一双孤傲的目光邪邪地瞟着前边那名不称职的教官,于是她心中有了主意。

     南烈,听令!

     是! 司令官! 孤狼挺起了他那门板似的胸膛。

     出列,南烈!

     是! 司令官!

     南烈,这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下颚骨宽而坚挺的科尔沁蒙古男人,就这样微笑着从队例中走到大当家的牡丹司令官前边站定,行礼。他那双冷冽而肆无忌惮的眼睛,勇敢地直视着牡丹,刻有三条疤痕的黑脸和这次特意剔了光头的大脑袋,还少着一只耳朵,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那么醒目那么可怕,又那么粗野。

     听说那次,你活活劈死一个日本鬼子,那叫什么劈刺?牡丹郑重地问。

     报告司令官,叫成吉思汗劈刺!孤狼迟疑了一下,响亮地回答。队列中有人笑起来。

     什么?成吉思汗劈刺?牡丹惊讶地盯着孤狼那张几分恐怖的脸。

     是的,大当家的。科尔沁蒙古人光知道祖先哈布图·哈萨尔是成吉思汗的二弟,是个神箭手,可并不知道哈萨尔从圣祖成吉思汗那里学会了这套神奇的劈刺法,并传给了直系嫡孙们。这是我祖上秘密传授下来的技法。孤狼南烈几分得意地陈述,脸上几条刀疤中都漾溢着自豪感。

     原来是这样。当初梅林爷(指嘎达梅林)曾讲过,他遇到过一位老骑士善使一种劈刺法,也说是圣祖传的,还称这劈刺法只有在王府内部传授。

     这就对了,我们家族是世袭的王府兵丁户,我爷爷曾经是老科尔沁王爷的贴身卫士,会使这种劈刺一点也不奇怪。孤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兄弟,你能不能把你这祖上传的成吉思汗劈刺,再传给弟兄们?牡丹用商量的口吻这样请求孤狼。

     孤狼犹豫起来,闪避着目光,低语,我怕⋯⋯咱们这儿、没人能学得会⋯⋯

     南烈兄弟小气了吧,学不会真髓,学个样也行啊,将来跟日本鬼子打仗会很残酷,让弟兄们多学个杀敌招式,咱们的胜利更有保障了不是。

     既然大当家的这么说,我孤狼就不藏着掖着了。

     太好了,我知道南烈兄弟是个爽快人!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的劈刺教头!牡丹当场任命,笑吟吟地走过来, 拍了拍南烈的肩膀。然后又问,南烈兄弟,使什么马刀?

     就是这把。孤狼从后背上卸下一把宽长条的家什,用一层布皮厚厚地包裹着。只见他把那神秘的家什一层层打开来,里边露出的是一把铡刀。

     铡刀?是一把铡刀?牡丹惊疑地问。

     是,铡刀,我们家祖传的铡刀。孤狼说。只见那把铡刀, 刀背厚刀刃锋利,统体黑漆漆闪着寒光,杀气逼人.而铡刀把柄,是用百年老榆木打磨做,镶着铜箍儿,显得十分古朴。

     你就用这把铡刀,把一个鬼子砍成两截的?牡丹问。

     是的。我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不过大家手里拿的是马刀,不是铡刀。

     没关系,刀法是一样的。不过有一点很重要,学这刀法的人,最好是左撇子,右撇子的人效果稍微差一些。

     牡丹向大伙喊,左撇子站一边,右撇子站一边。她又向孤狼吩咐,选一个人上来,跟他做示范,先给他当徒弟。孤狼发现,那个老取笑自己的楞小伙阿木是个左撇子,就把他叫到前边来。

     我?狼爷,你可真会挑人,我哪里是学你劈刺的料儿啊?阿木有些打怵,后退。

     阿木,别忸忸怩怩了,快让孤狼教你怎么劈女人大腿吧!众人起哄阿木。

     你害怕啥?像一个鼻涕鬼!你杀过人吗?孤狼冷冷地问。

     杀过!那又怎么样?阿木不大情愿地走出队列。

     那还好。我这一刀下去,能把你的脑袋和肩头全卸下来,你信不信?孤狼手里拎着那把冰冷的铡刀,认真地端详阿木的头和肩。

     你砍下我的脑袋手会发颤的⋯⋯阿木见孤狼那双狼般阴狠的眼睛盯着自己头颅,有些发虚,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心想这狠小子别真的砍了自己脑袋。

     砍下你的脑袋,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拎上铡刀之后,我就刀人合一,我的心就像刀刃一样冰冷,没有任何同情心了!记住,这是成吉思汗劈刺的最重要的第一步!孤狼南烈冷冷地告诉他,在场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他的每一句话, 认真看着他的每一步动作。

     狼爷,你、你真是个狂人!阿木有些被逼急,也说出些狠话,心里开始运气,不想气势上彻底输给对方,尽管眼前的这个可怕的家伙会说到做到。

     小伙子,你的心肠太软啦!我从你那双像发情的小母牛般的眼神里就知道,你这嫩雏有一些儿女情长,嘎嘎嘎,学这劈刺,这不可中!

     你——!阿木终于彻底被激怒了,嗖地拔出马刀,喊道,来吧,狼爷!

     这就对喽!要有一股六亲不认的钢铁般的狠道!你看着——孤狼走向几步远的一棵手臂粗的桦树,站在那里,微躬着腰,眼睛斜斜地瞄着,手臂上的筋肉都鼓起,如粗棍般的长胳膊一动不动地下垂着。

     你看着啊!

     他又说一遍,拖着铡刀半侧过身面对着那棵桦树,屏住了呼吸。他的粗野的一双鼻孔张扬着,黑眉毛怒耸后挤成疙瘩,只见他风般噌地快速转身,嘴里一声咆哮后刀便出手,大家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时,那棵桦树斜茬被砍成两截。被砍断的上截飞出一丈远,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好!队伍中传出一片赞叹。

      看见了吗?这就是成吉思汗劈刺!

      狼爷,我⋯⋯没来得及看清,你能不能慢着点⋯⋯

      傻小子,慢了就不叫成吉思汗劈刺,那叫娘们儿挤牛奶!

      队伍中传出笑声。阿木摸了摸脑袋,并不在意孤狼的嘲笑,那砍人以转瞬间的功夫可深深吸引了他,他咬起牙关一定要学会这个神圣的本领。

     孤狼再次示范,指点要领。

     阿木的马刀砍进半截桦树上,拔不出来。孤狼摇起了头。

从此,整个骑兵军,从牡丹开始,都站在孤狼南烈的身后,模仿着学起这神秘的成吉思汗劈刺。这是一个看起来简单,可却是个非常复杂的劈刺技术,力道、速度、角度相结合得精确无误才能完成这技术。

     你们不要考虑马刀为啥砍下去,不要心存疑虑,你们是蒙古骑兵,一个勇士,你的天职就是不问青红皂白地狠狠地快速砍下去!你砍的是同样要砍你的敌人!这是基本的要让自己活下去的职责!鬼子是一定要砍死的,这没什么好说的,就像跳进羊群的狼一样,没什么手下留情的,鬼子就像侵入草场上的毒蘑茹一样,一定要把他们砍干净的!孤狼就这样咆哮着,对笨手笨脚者狠狠踢着他们的屁股,嘴里骂着,整个一个冷酷无情的魔头一般。大多数人开始有些畏惧他,暗中称他为死神。

     他走到哪里,人们都退避他。连那些马匹都无缘无故地害怕他。有一次,当他走近拴马桩的时候,许多马都竖起耳朵,挤成一堆,好像朝它们走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猛兽。牡丹见状不由得乐了,不过她从内心里喜爱起这个人,并给了他很多权力和特殊待遇,不怎么限制他的饮酒。因为马匹都害怕他,就不安排他看守马匹的工作。不过他对自己的座骑铁青子倒是十分爱护和关照的。然而就是怎么体贴关照,只要他走近铁青子,当他的双手在马的脊背上轻轻地按抚,只见有一道战栗的波纹立刻顺着马背上滚过去,无缘无故地那匹马没魂似的害怕个不停。

     狼爷,你真是个恶人,连自己的战马都这样惧你!已经成为孤狼跟屁虫的阿木这样逗他。

     我也不明白这畜牲为什么这样发抖,你看我把自己吃的口粮都喂给它了!孤狼耸了耸肩膀。

     狼爷的心肯定是一颗狼的心,这个连马都知道。也许你的胸膛里什么心都没有,长生天可能给你放进了一块石头,哈哈哈。阿木继续跟孤狼开着玩笑。孤狼并不生气,他挺欣赏这后生学东西的韧劲儿。

     这其间,发生了一件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

     有一天,外边设卡子的士兵往营地里带进来一个人。那个被蒙上头的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原来是孤狼的小舅子,口称他姐姐派他来给姐夫送个东西。

     孤狼开始还笑咪咪的,可一打开那小包袱就傻眼了。那里边放着孤狼送给她老婆的一对儿定亲银镯子,那是他托人特意在通辽的银匠铺定做的。他问那位平时有些疾呆的小舅子,你姐为啥退这对儿结婚镯子?小舅子告诉他,他姐要离开他了,嫌他当“胡子马匪”不能长久,现在家里有个叫扎布的保长住着呢,答应取她当三姨太。

     一听这个,孤狼差点气晕过去,登时要动身去宰了那个扎布保长。

     牡丹命人拦住了他。现在情况不明,就这么去非送了命不可。

     孤狼的那颗心,犹如被毒蜂子蛰了一样,由此掉进痛苦的深渊中。他披着羊皮大氅躺在草地上,望着天发呆。他一头乱发粘成一绺绺的,一双眼睛因为心中的嫉妒之火烧得通红通红,更像一对狼眼睛。他回想着当初跟这红鸽子腿女人入洞房的情景,想像着她美丽的脸蛋,丰满的乳房、以及他们做爱时在发羊臊味的皮褥子上滚来滚去的每个细节⋯⋯当想到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什么扎布保长, 正在跟她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时,他的心上如爬过一只毒毛的红蜘蛛般疼痛,只听他噢儿一声大叫,便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牡丹赶紧叫来了军医老萨满,一边抢救,一边心生怜悯, 不停地摇头。

     急火攻心,黑血冲了印堂!不碍事,给他放放血就行了。老萨满号脉、查看之后这样说。老萨满继承蒙医古老传统,有一套瞧病诊治的手段。他让人把孤狼扶坐着,自己手上拿着一个半尺长的黑油油的竹签,竹签头部上镶着一个三角钢针。只见他把锋利的钢针对准孤狼双眉间的印堂中心,抵触着,然后用右手中指使劲弹了一下钢针的背部,刹时那钢针扎进孤狼的眉宇间,老萨满随即抽出钢针。只听“噌”的一下,一股黑血喷射而出,老萨满来不及躲,刺了他一脸一胸。老萨满嗬嗬笑骂道,这头狼,叫那个骚狐狸闪的够呛啊!

     足足放出一碗黑血,草地上黑红了一片,汪出一小坑血。这才那孤狼哼哼叽叽苏醒过来。

     焦灼地围着瞧的牡丹等人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你们忙去吧,我留他在这里再疗理一会儿。老萨满冲众人挥挥手。说完,老萨满把孤狼扶进自己那间当医务室的帐包里。里边散发出冲鼻子的各种草药味道,有治疗烫伤的獾子草、治蛇毒的“哈拉盖”草,治溃烂的三角阔叶草。生长在深山中老树根旁的一种很不显眼的红根草,那可是老萨满的宝贝,除了治内伤外还有其它不为外泄的神秘疗效,那是他们正统的萨满传人才掌握的东西。墙边的木架子格子上,还放着好多小皮口袋,里边装有“三布拉·诺尔布”等各种名贵蒙药。

     老萨满让孤狼躺在包里的木板床上,解开他的衣襟,亮出他那宽宽的发紫发红的胸脯。然后,老萨满从墙角拿出一个封着盖子的土罐罐。

     萨满大叔,你还要折腾啥呀?孤狼虚弱地问。

     再给你放一放胸口郁积的血,小博热③。老萨满和蔼地说。

     土罐里装着啥呀,萨满爷?孤狼有些担心。

     蚂蟥?是蚂蟥啊,小博热。

     蚂蟥?孤狼身上打了个冷战。

     让它们帮你吸干净堵在胸口的毒血吧,小博热。

     老萨满说着,就用一双木筷子, 从土罐里夹出一只又一只红色的扁圆体状的蚂蟥,散放在浑身战战兢兢的孤狼胸脯上.很快, 那五六只可怕的吸血虫开始工作起来,进入状态,非常熟练地把尖嘴扎进孤狼那赤裸的胸脯里,痛快淋漓地吸起他那令其无法安神的黑毒血。孤狼开始时恐惧不安,几只冰凉湿滑滑的东西在胸脯上乱爬,慢慢却感觉舒服极了,堵塞胸口喘不上气的感觉渐渐在消失。

     孤狼噘着嘴, 好奇地看着爬满自己胸脯的那些吸血者,见它们很快一个个被黑血胀得圆圆的,但依旧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他突然想,这些该死的家伙们会把自己的血吸干的吧?他那原本蜡黄的脸,此时已变得红润,身上的精力也恢复起来,于是他立刻做出决定:不行,我得走!不能在这里继续让这些该死的虫子吸干我的血了,这不是蒙古男人干得事!我不能放过那个羞辱我的该死保长!

     他一把抓下胸脯上的那些蚂蟥,扔在地上,扑哧扑哧踩死,溅了一地黑红血,嘴里诅咒着说,我去就这样踩死他!

     在一旁闭眼打盹的老萨满没发现他怎么跑出去的。

     卡子上的哨兵跑来报告牡丹司令,孤狼南烈骑着一匹光马,提着他的铡刀,冲出营地去了。

     不好!要出事!快把他追回来!

     牡丹亲率一支小队,风一样从其后追过去。



                                            四



     赶到时,天已黄昏。

     那两座蒙古包、外边的牲口栏、牛粪垛、草垛,都已朦朦胧胧,几分不祥地静默着。看不见一个人影,连当初那只挑皮的牛犊还有那只黑狗都不见踪影。

     孤狼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然后提着铡刀往院里走。

     娅茹!你这条母狗,给我滚出来!

     孤狼站在院子里,如一头狼般咆哮。

     那座他曾经很熟悉的蒙古包,被雨淋日晒后变得灰秃秃脏兮兮的蒙古包,依旧那么死静死静地歪巴着戳在那里,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喊了一遍。然后走过去,一脚踹开了包门。

     包里空荡荡,令他十分诧异。箱柜、被褥、日用品都在,可人已不在,两座蒙古包都如此。

     他如一头无法发泄的野兽般又跑到外边来,挥起马鞭使劲抽了一下那齐眉高的蒙古包沿。

     你这条母狗!跑哪里去了?我要扒了你的皮!

     这时,路经这里的一个赶畜老汉,冲他摇了摇头。

     她不在了,她走了。

     她去了哪里?

     被人接走了。连她的妈妈,弟弟都一起走了。

     谁接她走了?接哪里去了?

     保长,是保长大人啊,还能是谁?坐的红顶篷车,很风光呢,说是接到保长家里去了,孩子,你就别再惦记了。

     扎布,你这条日本人的狗,我要宰了你!剥了你的皮!

     被妒火烧红了心的孤狼南烈哪肯听老汉的劝阻,大步走出院子,骑上马,风一般驰向几十里外的敖包营子。保长的府邸在那里。

     马蹄踏碎晚风中摇曳的芨芨草,路边树上的燕雀惊飞后高高窜上天际,人们远见着一团怒云卷向原野那头的敖包营子。

     扎布原本是旗王府卫队的一个札兰(佐领),日本人来了之后解散了旗卫队,扎布投靠日本人摇身一变当了一名保长。顾名思义,保证他管辖的蒙民不反抗当良民效忠天皇。那敖包营子离南烈所住的舍伯吐屯不远,他也曾到扎布的府上送过日本人征索的税物——牛羊皮货等。

     天已变黑,一轮昏黄的大月亮升到东方草原天际,两三只乌鸦盘旋在附近树梢上咕呱叫着不走,似乎已闻到血腥气。扎布的几间砖瓦房,单独座落在村西北高甸子上,离敖包营子那些破败的土房、毡包远远的,十分气派地傲视着村落,如盘蹲在那里看着一堆烂骨头的獒狗。

     孤狼背着铡刀提着马鞭,走向那座此刻如坟莹般安静的院落,有个大门口巡逻的男人正在墙角撒尿。

     保长大人在家吗?孤狼冷冷地问,站在那人的身后。

     你是谁?那个中年男人油乎乎的手费劲地掏着裤裆,如从房檐下抓麻雀一般。

     我是来送信的。

     送什么信?那个胖乎乎的男人不知是前列腺问题,还是饮酒过量,刺出一行黄尿很是费劲,停一阵刺一阵,像是一根不太好使的水龙头,再加上有个陌生人背后干扰,尿道更加堵塞了。他不耐烦地训斥一句,保长大人现在忙着接待孤狼呢?你明天再来吧!

     我送的就是孤狼的信。

     那人回过头来,失声大叫,孤、孤——狼!

     孤狼一把掐住那人的喉咙,那喊声也跟他的尿道一样堵塞了。

     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跑出两个挥刀的人。

     接着走出来保长大人扎布,背着手站在那两人后边。

     孤狼啊孤狼,你让我等的好苦!怎么才来啊?

     抢了别人的女人,还等她的男人来?保长大人怎么像早年间的塔塔尔人?专抢别人老婆,跟日本老子没学到啥好东西!孤狼摇了摇手中的马鞭,冷冷地盯视着对方。他那狼般的感觉,敏锐地觉察到屋内屋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窥视着他。

     我老婆呢?保长大人真让她坐了三姨太?

     这是不假。你想把娘们儿要回去,可以,跟他们俩还有我比试比试,过关才行!保长冷笑着说。

     比试?有意思,好吧,来吧,我好多年没有摔跤了。孤狼晃了晃双肩,松一松筋骨。他想当然的以为蒙古男人之间的比试,自然就是摔跤了,崇尚力量的民族,唯有摔跤才可鉴别出货真价实的硬汉还是软馕水货。他知道今天肯定有一番折腾。

     不、不,不比摔跤。扎布保长伸出食指摇了摇。

     那比什么?孤狼不解,但他一直忍着心中的怒火,今天不比往常,独闯狼穴,失去冷静会让对方抓住空隙。他倒看一看这个日本人的走狗今天唱的哪出戏。

     你没看见他们俩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刀?你们想跟我比试刀?孤狼哑然失笑。

     早听说你会使一种刀法,生生把一个日本太君砍成两截,今天我们就想见识见识你那鬼刀法。扎布保长这才说出真正用意。

     兜了半天圈子,你只是想为了见识我的刀法!孤狼渐渐有所醒悟,不由得冷笑,抱歉!我这刀法,不对同族同胞的蒙古人使,祖上有训。尽管你忘了祖宗,毕竟还是蒙古人。

     扎布保长愣了一下,后大笑,而后冲那两个手握马刀的贴身卫士挥手说,上!孤狼,今天你恐怕不使也不行了!

     那两个后生都二十出头,原先是旗王府卫队的骑兵,凭着有点本事,其中一个挥着马刀冲过来,嘴里喊着,快亮出你的铡刀吧,孤狼!

     你还配!孤狼一侧身闪过,随即揪住他一只膀子,一转身给他来了个蒙古摔跤最基本招式——大背挎,把他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爬不起来,那刀被甩出老远,插进了一个拴马桩子,当当地晃动。

     另一个小伙子见状不敢硬上,挥舞着马刀,围着孤狼转。

     孤狼逼上去,一马鞭抽在他的手腕上,当啷一声那马刀掉在地上,然后接着使出蒙古式摔跤第二招——砍绊子,从侧旁一脚横绊在对方左侧脚面,双手揪其肩膀往下一按压,那小伙如一根被砍倒的木桩子般扑通倒下去了。

     那保长扎布见况不妙,掉头就往屋里跑,嘴里喊,太君——孤狼没容他跑进屋,高举起手中的马鞭猛然地朝他的头脸抽下去。顿时,扎布保长那肥胖臃肿的脸上,炸开一道血印子。

     这一鞭,为你给鬼子当狗给蒙古人丢脸!这一鞭,为你抢别人老婆!这一鞭,为我受到的羞辱!

     那扎布保长先是举手臂遮挡头脸,后倒在地上躲闪,那孤狼南烈满胸燃烧的怒火, 这回终于找到了发泄地方,他又横过带铜头的马鞭木柄,继续激烈地击打对方那短粗的身材,不给他一点反击的机会,往他头上,下巴上,脸颊上,粗脖子上,如鹰叨小鸡般狠狠地激烈无比地击打着。扎布保长眉骨碎裂,几条鲜红的血流下后都蒙住了他的眼睛。这个肩膀和臀部一样宽、看上去像是一个四方型的男人,其实身体也挺壮实,如猪脖子般的粗脖子上顶着一颗圆圆的大脑袋,只是一双细小的眼睛不相配地镶在那大脑袋上.此时从他的眼睛里,闪出惊恐的,女人般的胆怯目光,完全失去了蒙古男人身躯所具备的那勇猛和野性。

     哈哈哈⋯⋯从屋里传出一串爽快的大笑,好厉害!好厉害!一条鞭子把一个大活人大男人,抽打成这等狼狈,佩服!佩服!这是那个龟头大佐在屋里说话.

     只见这时从屋门里冲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衣袍敞开,赤着一双红鸽子腿,是娅茹。孤狼的那个令其神魂颠倒几近疯狂的女人。漂亮的脸蛋惊恐无比。而且,大腹便便。

     快⋯⋯快⋯⋯快跑!

     还没等她说完,一个可怕的打击,照她的脖后一下子击倒了她,她摔倒在门口台阶上。从她身后走出日本少佐麻黄纯一郎,手里举着枪托。紧跟在他的身后,出现了龟土大佐,手按在腰侧刀柄上,脸上堆着得意的笑容。

     你这条母狗!发情的臊婊子,还叫这混蛋搞大了肚子!孤狼吃惊地盯着娅茹那个鼓胀胀的大肚子,怒不可遏地大骂。自打那次秘密结婚后离别,已有七八个月,他这是头一次再见到老婆,可已经物是人非。

     快、快⋯⋯快跑!这、是陷阱!那个女人有气无力但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冲他挥了挥手。

     孤狼这才有些迟疑起来,停止骂,茫然四顾。嘴里说,陷阱?陷阱又怎么样?怕这,爷就不来了。

     不亏是一名真正的蒙古骑士!那龟土大佐拍掌而说,我本打算看看咱们的扎布保长能不能单独应付你,他也曾经是一名蒙古骑士,可没想到他和他的手下如此不堪一击!连你的那个穿魂刀法都没能逼出来!唉,真可惜。

     噢,看来你就是那个一直想逮住我的龟头大佐喽!孤狼轻蔑地冷眼望着龟土,竟把龟土说成龟头,整个人像一根柱子孤傲地戳在那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下这么大本钱, 想抓到你吗?那龟土笑嗬嗬地问。

     为什么?不就是爷砍了你们一个小鬼子嘛!

     不、不、不,你砍死一个半个我的人,我并不在乎。告诉你, 我是为了你的那个刀法!那个匪夷所思的穿魂刀法!

     原来是这样!

     我一定要亲眼见识一下你这刀法!只可惜,上次让你给逃脱了,当扎布保长的人, 探清了你跟这漂亮小寡妇的关系之后,我感到机会来了。

     南烈哥,不要怪我⋯⋯都是他们威逼的⋯⋯娅茹瘫软在那里,一脸的泪水,脸有些肿胀,我、我想、把我们的孩子安全地生下来呀⋯⋯

     我们的孩子?孤狼茫然地问。

     是啊,你走后不久,我就发现有咱们的孩子了,为了不让你分心,始终瞒着没告诉你⋯⋯

     娅茹,你这傻老婆⋯⋯我错怪了你呀!孤狼一声痛苦的咆哮,向自己老婆冲过去。

     麻黄的步枪横在他的前边,两眼一瞪,八格!退后!

     龟土大佐笑了笑,慢慢踱到孤狼前边,口气和缓地说,你想见你的老婆,接走你的老婆,想养下你的孩子,都容易,只要答应我的一个条件,一切好说。

     什么条件?

     给我展示你那刀法,还要教我们大日本士兵都学会它!

     哈哈哈哈。

     孤狼南烈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不由得大笑起来。

     答应了?

     做你的龟头三秋梦!

     什么意思?还不太精通中国话的龟土摇了摇脑袋,此时爬起来躲在他身后的血肉模糊的扎布保长,向他嘀咕解释了孤狼的话意。

     八格亚鲁!你敢不从大日本帝国的意愿?

     我的祖先蒙古大帝国的圣祖也有遗训,这刀法只在蒙古骑士间传授,你们这些践别人地方的东洋鬼子,不是人种,没资格学它,你们不配!孤狼高昂着头颅,朗朗说道。

     八格!你那蒙古大帝国现在在哪里?我们日本大帝国照样进驻蒙古草原!龟土狂傲不屑地这样说。

     别忘了,不是那一场台风,蒙古铁军早就踏平日本岛了!后来要不是你们献美女财宝求和⋯⋯哼,告诉你,早晚我们也会马踏那个小岛的!孤狼铿镪地回击。

     你!你混蛋!麻黄君,你上,教训教训这狂人!跟他比试一下!

     龟土大佐发怒,命令那个麻黄少佐上前,逼孤狼出手。只见那个脾气爆躁的麻黄,如一头得令的狂犬一样跳上来,他心中一直不服龟土大佐对这蒙古人太客气,几次跃跃欲试。显然,做为一个武夫,他也并不相信站在眼前的这个蒙古人会什么高超刀法,在他看来支那人都是软骨头,不堪一击,于是他哐当一下上了步枪的枪刺,那枪刺在月光下闪射出一道寒光。院子里已有人点燃了好多火把和马灯,照得如白昼。

     孤狼一看这架式,知道自己铡刀再次真正见血的时候到了。只见他丢掉手中的马鞭,缓缓解下后背上的那把铡刀。

     南烈哥,小心!你还是快逃走吧!他们人多!老婆娅茹焦灼万分地冲他喊。

     逃跑不是蒙古骑士的所为!既然来了,我孤狼不会再丢下你走的!孤狼铮铮而说。来吧,狗日的小鬼子!想看大爷的刀斩活人,那就上来吧,爷这就演给你看!

     孤狼嚯啦一下,抽出了他那宝贝铡刀。冰冷闪亮的刀刃、阴森坚硬的刀背,一亮出便闪出一股杀气,尤其握在生相凶猛的孤狼手里,更显出武器跟主人的相配相谐,融为一体,令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

     那麻黄少佐迟疑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向前挺着他那坚利的步枪刺,呜呀呀地喊叫着向孤狼冲过来了。自他踏入中国东北这块土地之后,他的刺刀挑过老妇、挑过孩童、也挑过不服从的中国劳工,可今天头一次面对着一个手握铡刀的中国蒙古男人,他依然习惯性狂妄地认为,被征服的土地上的男人,在他的刺刀面前都一个熊样,会有啥区别呢?也很快会尿了裤子,趴下去的。

     孤狼一侧身,闪过麻黄的刺刀,用铡刀背哐啷一声砸掉了麻黄手中的步枪,同时使出蒙古式摔跤的第二招砍绊子,一脚砍倒了失去中心的麻黄少佐。慌乱中,那麻黄还有些本事,叽哩咕噜顺势滚出几米远,躲开孤狼那接着而来的致命一击。

     哈哈哈,鬼子啃屎!好招式!孤狼大笑。

     狼狈的麻黄爬到墙角,他的手摸到了依放在那里的垛草用的四齿铁叉子,这一下他有了反击的武器,抓住那四叉子就要击向孤狼。可一切都晚了,紧跟着两步跳上来的孤狼,这回出刀了。他的铡刀砍断四叉子木把儿,并毫无阻挡地接着横削了麻黄的粗脖子。只听咔嚓一声,麻黄的大脑袋就离开了脖子,如一颗西瓜般滚到一边,一股黑血噌地从那光秃了的脖颈处向上喷射而出!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谁也没想到孤狼的攻击是如此凌利勇猛,闪电般迅速。

     麻黄君!龟土大佐一声大叫,下令道,快抓住他!

     随着,砰地一声枪响,龟土大佐朝孤狼的腿部开了一枪。

     孤狼踉跄了一下,挥舞着铡刀,跟围上来的两个鬼子缠斗在一起,很快左一下右一下施展出成洁思汗劈刺,砍倒了那两个鬼子。然后他一瘸一跳地冲向门口的龟土大佐。

     站住!龟土大佐一把揪住他身前的娅茹,抽出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冲孤狼狂叫,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脖子。

     孤狼生生地收住步子,站在那里,气咻咻的,鼻孔一张一张的如一头杀红眼的猛兽。那柄铡刀上,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淌,月光下,火光中,这一切显得那么恐怖,那么令人心惊胆战。

     你想怎样?孤狼冰冷地问。

     我的条件还是不变,教我你那刀法。

     呸!孤狼轻蔑地冲他啐出一口痰。

     砰!龟土的手枪又响了,孤狼的那条好腿中枪,他跪倒在地,而后又顽强地站立起来。

     你教不教?

     我干你鬼子的祖宗!

     龟土这回没开枪,而是伸手拍了拍娅茹那鼓起的大肚子,又把她摔倒在地一脚踩在她的身上,冲孤狼喊,你想知道你老婆给你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你想干什么?孤狼扬起他那倔犟的下巴,警惕地问。

     我当场验给你看!我猜可能是女孩!只见龟土大佐一边说着,一边哧啦一下撕开了娅茹的衣袍和裤子,于是娅茹那大如扣锅的大肚子赤裸裸地露了出来,白白鼓鼓,如一包美丽的棉花。

     你!王八蛋!不是人! 孤狼张口大骂。

     南烈哥⋯⋯救救我⋯⋯不,你快、快逃吧!别管我!娅茹在龟土大佐的马靴子底下挣扎着,呻吟着。

     哈哈哈⋯⋯你教不教?龟土慢慢抽出他那日本军刀,又拿出手帕擦了擦。

     操你鬼子八辈祖宗!

     好!那我就割给你看,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哧⋯⋯咻⋯⋯龟土大佐的军刀,就从娅茹的鼓张的大肚子上切过去,如切瓜一般,娅茹的那鼓肚子就如一个熟透的西瓜,扑哧一声,向两边破裂开去!

     娅茹——!我劈了你,小鬼子!

     孤狼一声嘶心裂肺的吼叫,如一头发疯的猛豹般举着铡刀扑过去了。尽管龟土的手枪又朝他开了一枪,尽管周围的鬼子兵从后边也开了数枪但还是迟了。孤狼南烈的生命爆发出最后的超人的神力和神速,一个铡刀挥下去,那龟土大佐来不及躲闪,那铡刀寒光一闪,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如电光石火般劈刺下来,顺着龟土那根被衣领裹紧的脖子旁斜砍而下,穿过肩锁骨、半个胸脯、一直到半腰那儿,如割下一棵葱般,把他那健壮的身躯生生砍成两截。如愤怒的火山爆发般的挥击中,孤狼的成吉思汗劈刺发挥到了极致,如雷电击过树腰,如飓风穿过山谷草茎。

     离开下半截身躯的龟土大佐的上半身,卧在一滩血泊中,黑红的血继续从其斜切开的断面沽沽冒流着,还尚存知觉的头部上的那双眼睛,因惊愕和恐惧瞪得鼓鼓的,似要冒出来,嘴唇可怕地歪扭着还在微微抽动,似在问,这、这⋯⋯到底是什么、什么刀法?

     成吉思汗劈刺,这叫成吉思汗劈刺!爷告诉你。

     孤狼骄傲地回答,他也倒在血泊中,身上几乎被打成了筛子,但是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向着自己老婆——那个已被自己豁开的腹中流出的血泊所淹没的红腿女人,爬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那柄恐怖的令人丧胆失魂的铡刀,则扎进一旁的硬土中,震荡着,发出呜呜的鸣响,如奏响着阴冷的招魂曲。

     那个他的红鸽子腿女人娅茹,此时还有知觉,只见她从自己下腹中摸索出那个婴儿,那个以这种方式提前出世的一个蒙古男儿,把他捧在双手中举向丈夫,自豪地低声诉说道,看,是个儿子,我们的儿子!鬼子说错了!南烈哥⋯⋯我们的儿子⋯⋯也会练成吉思汗劈刺的儿子!

     她那苍白的脸上,呈出一丝美丽无比的惨然的微笑。

     我的儿子⋯⋯我的老婆⋯⋯孤狼已经爬到妻子跟前,伸出双手捧住儿子又搂住妻子的头脖,喃喃喜语,那双眼睛渐渐被泪水涌满。

     哇——那血泊中的婴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声啼哭, 似是迎接着东方正在来临的曙色,迎接着远处传出的马蹄声和枪声。

     然而,这一切正离孤狼南烈和其妻红鸽子腿女人娅茹的生命远去。他们双双正安祥而知足地死去。相拥着,托着他们的儿子。他们的脑海里却永远留住那一声儿子的啼哭,成为永恒。

     而那位只残留半截身子的龟土三郎大佐呢,一双鬼眼已翻白,并可怕地睁鼓着,他的灵魂似乎是被那恐怖的一击⋯⋯成吉思汗劈刺穿越而过,渐渐飞离他那残缺不全的身体而去,并牢牢记住和复述着:成吉思汗劈刺、成吉思汗劈刺⋯⋯

     灵魂出窍。灵魂是就这样出窍的。   

注释:

    ①“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为长期占有中国东北大好土地,采取移民垦荒之策,前后移来一百多万日本国民在东三省和毗邻的科尔沁草原安置。

    ②牡丹和胡宝山的抗日骑兵军一年左右后被日军和伪军剿灭,牡丹和胡宝山往西部投靠德王“蒙古自治军”。

    ③小博热:长辈对晚辈的呢称,意即小蛋蛋、小腰子、小睾丸之类。

   (本小说发表于<<青年文学>>)

                                                                                     于金沙斋  2008年6月25日
发表于 2008-8-30 21: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学最好不要牵扯到政治当中去。
要不真的令人倒胃口。
发表于 2008-9-1 13:25:2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被题目雷到了……''成吉思汗劈刺''……
成吉思汗劈刺完了以后,能不能接窝阔台重击,忽必烈跳斩?
郭雪波怎么写出这么一篇破玩意儿来……
发表于 2008-9-6 12:01:09 | 显示全部楼层
当时日本对中国采取分而治之的政策,支那在当时的语境里就是指汉族,不可能用支那人一词来称呼蒙古人。
当然了,支那(china,sina)一词在乌兹别克语和维吾尔语里是Cin,就是秦,就是指汉族。中国一词有另外的称呼──Kitai,即契丹,这个词在英文和拉丁文中则写作Cathay,在蒙古文中则写作Hitad。
发表于 2008-9-7 00:25: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篇血性文章,荡人心魄。但亘古不变的依然是个人英雄主义。草原的未来需要智慧的力量~
发表于 2008-9-7 07:07:04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晚秋 于 2008-9-7 00:25 发表
一篇血性文章,荡人心魄。但亘古不变的依然是个人英雄主义。草原的未来需要智慧的力量~

这是对草原的一种误解,草原的历史并不缺乏智慧的力量,只是汉本位史学不太关注罢 了。
尽管连遭卫青霍去病的沉重打击,汉匈战争仍以狐鹿姑单于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干净漂亮的解决李广利指挥的汉军主力,匈奴最终胜利汉国最终失败而结束。
辽宋高梁河之战,蒙金野孤岭之战,蒙明土木木堡之战,清明松山之战都是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这里没有智慧的力量是不可能的。松山战役清军敢于对两倍于己的明军采取战术包围,事先不可能不经过精确计算。
草原亘古不变的是游牧生产兵团严密的组织纪律,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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