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荒芜,农民进城。刚刚盖好的房子里面长起了树。
而这时,不少长得还很弱小的树,在一夜间被火炼烧;不少长得很杂的森林,也就是俗语所说的“天然林”,被种上经济林木——桉树、杨树、苹果树、芒果树、松树、杉树。森林除了生产金钱,其他似乎都是无用的,都是没必要的。
长此以往,我们的森林,我们的河流之源,我们的二氧化碳之归宿,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庇护地,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几年里,我去了所有可能生长森林的地方,就是想看一看真相,找一找答案。而一切,根本没有答案。万木沉默,林涛低徊,暴雨之后是干旱。
森林里,一些根本听不懂树语的人,每天都在对树动手动脚。
撰文:冯永锋 摄影:肖诗白

2010年2月9日,云南省杨梅山大火已经持续燃烧了几天,不断蔓延的火舌吞噬着整片森林。每两秒钟,就有一篇足球场大小的孙林从地球上消失。

福建一家板材加工厂的工人正在晾晒木板,晾好后在加工成华丽的家具或踩在脚下的地板。森林里的树往往被看做是”无用“的,人们想方设法地摧毁它们,制作成各种”有用之材“来赚取财富。

这是一棵箭毒木,俗称”见血封喉“,生长在海南霸王岭一片不足20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中。中国国土上的原始森林面积不断萎缩,与60年前比减少了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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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满眼全是小树
钢锯呀/亮开银牙/铁斧呀/迸出金花/一声吆喝/大树迎风纷纷下!
冰雪滑道呀/好似天河山前挂/森林铁路呀/好似长江过三峡/咱们的木材哟/追波逐浪走天涯。
小材呀/造船桨车架/大材呀/建高楼大厦/擎天托地哟/也是咱家!
这是1962年诗人郭小川在伊春采风时的作品《大风雪歌》中的几句。当年在黑龙江这处著名的林业基地,他写下了三首分别题为《青松歌》、《大风雪歌》和《祝酒歌》的诗,统称为《林区三唱》,林业工人们都读得精熟。不知道郭小川在伊春和著名的林业工人马永顺谈了些什么。可以肯定,他们都为森林喝了不少酒。你看这《祝酒歌》写的:
锯大树/就像割麦穗/扛木头/就像举酒杯/一声呼/千声回/林荫道上/机器如乐队/森林铁路上/火车似滚雷/一声号令下/万树来归队/冰雪滑道上/木材如流水/贮木场上/枕木似山堆。
“锯大树,就像割麦穗”,所有像马永顺一样在林中砍过树的人,都比郭小川还能体验这句诗的那种不顾一切的豪情。这句诗也不小心泄露出,林业,一度多么想成为农业。
2010年的春节即将来到,伊春铁力林业局的街道上,“马永顺纪念馆”在零下四十度的气温中兀自犭虫立,它的管理员——65岁的张道庭,拿着笤帚,缓慢而寂寞地扫着台阶上的冰雪,而冰雪似乎永远刮扫不清。
遇上张道庭的前几天,刚下了一场雪,张道庭花了很长时间,把马永顺的墓扫了一遍。马永顺纪念碑也是他常去的地方,纪念碑离墓地有几公里的距离。一步步走过漫膝的积雪,我们一起来到马永顺纪念碑下。张道庭站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开始唱起来。他唱的,是他自己写的歌曲。
唱完歌,他感慨道:“现在砍树指标少多了,以前,铁力林业局一年将近砍100万方的木材,而现在,连10万指标都拿不到了,比不上我们原来一个林场的指标。而这样的情况,已经延续了十多年。砍不了木头,林区就得衰落。以前是其他人给林业工人打工,是外地人到这儿来打工,是农民给工人打工,现在,是我们出去给农民打工,给其他工厂打工,到别的地方打工。”
为什么不砍树了呢?“原因很简单,没树可砍了。你看眼前的这片林子,全是小树,树毛子,过去根本看不上的。这样的林子在你们看来可能还算林,在我们看来,根本不是林。过去我们有森林火车运木头,现在铁轨都拆了卖废铁了;过去我们在山上用拖拉机集木材,现在,我们恢复用马,因为用马最灵活,也因为马一天正好能集材二三十方,正好赶得上一个作业小组砍树的速度;过去我们是皆伐,尽选好的、大的、高的、直的树砍,现在,我们是抚育伐,只选那些长得不好的、妨碍其他树生长的树砍;过去,我们的贮木场每天装得满满的,一到冬天采伐季节,大家都要加班加点地运木头,好把它们运到全国各地;现在,我们的贮木场里,放的是外地运来的树。”
棕熊、狼、东北虎、马鹿、梅花鹿、紫貂、松鼠,越来越少。野生人参,过去有,现在没了;五味子、刺五加、贝母,由于有“奇特功效”,也在绝迹。野生的林蛙、熊掌,尽管三令五申不许食用,而在那些高级餐馆里,仍旧是一些重要顾客的必点菜肴。就连过去最引为自豪的红松松籽,由于承包的人太多,价格上升得太快,在没有成熟的时候就被打摘了下来,这样不仅仅夺走了啄木鸟、松鼠、松鸦、松鸡、交嘴雀的越冬食物,而且,让吃到的人,也只能吃到弱小的、空心的籽食。人们都害怕别人把果实抢走,因此,拼命提早了采摘的时间,没有成熟的果实,就这样进入了经济循环。
2006年,林区工人终于无法再忍耐这贫困,于是,政府开始推行国有林场林权改革。马永顺工作过的铁力林业局,也被试点了几个林场,但效果并不明显,直到目前,也没有人敢说它成功。
更多的人被分流了,开车的开车,做生意的做生意。有人去做森林旅游,也有人去林区开矿,还有人在街上摆起了小摊。
站在马永顺墓前,张道庭稍带伤感地说:“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样,但小兴安岭是红松的故乡,现在却没有多少树可以砍,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大别山,毁林需要多少理由
张道庭大概想不到,在中国的其他地方,有不少人还觉得自己有很多树,可以随便砍,可以随便偷,可以随便烧,可以打者“再造”的名义随便毁坏。
2010年4月4日,清明节前一天。河南省南阳市桐柏县“民间护林队”的负责人李鹏,正在县城里的一家饭馆吃饭。他前面的镜子,突然跳跃起一团火光。说远也远,说近也近的一片林子,正升起冲天大火。具体位置在312国道龙潭湖不远处。
打火去。这是一个爱林人的第一本能。他端着饭碗给护林协会成员打电话,约好半小时后骑摩托车来接他。他赶忙换了破旧衣服和登山鞋,边等候,边焦急地眺望火情。
火势很大,映红了县城的天空。桐柏县几座最高的楼,在红亮的火光下鲜明无比。
摩托车带着李鹏向现场赶去。快到山脚时,摩托车主的爱人打电话来,说现场太危险,要求他必须即刻返回。摩托车扔下李鹏,掉头回去。
李鹏一人孤身前往。他爬上山,走近火场最近处,现场空无一人,没有人打火,没有官员指挥,没有消防队员喷水,没有人去砍防火带。无人救火。
大火熊熊,又像一片黑暗笼罩。李鹏跪地痛哭。一个人打不了火,他需要同伴,需要和他一样热爱森林的人,然而身边空空如也。大片森林葬身火海,每株生命都在痛苦中挣扎。李鹏在火场呆了约半小时,面对个人无法抗拒的灾难,最后只得下山。
本地人偷大别山的树,大概是从2002年开始,那一年,在南阳颇有名气的药材商人李鹏,用自己500万元的家当,在当地租了成千上万亩林地,准备大发林业财。他的算盘是,租用的林地可向国家申请生态保护费,如果林业局不克扣,就是一大笔收入;林子里可种药材,这又是一笔收入。如果种植杨树,松树,然后再开个锯材厂、木材加工厂、家具厂,“木头的这个产业链里,所有能挣钱的环节我都挣上一笔,几年之后,我不就成了亿万富翁?”
幻想抵挡不住现实。大别山的人从来是靠山吃山,无主的树偷走,有主的树也偷走。你今天躺在树下睡觉看着树,可以不偷,明天回家吃个饭,树就没了。松树被偷去卖到平顶山,卖给当地的煤窑用做支撑木,杨树就地加工成木片,卖给家具厂,栎树卖给种木耳、香菇的人,可以用做基料。
南阳一带的人还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在春天放火。春天本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但生活在大别山上的草木们,每年都要被投入到大火之中去,冶炼一次。放眼望去,满目疮痍的丘陵,有一半焦黄。
李鹏的树和所有造林大户的树,天天被偷,夜夜被焚,终于放弃了发财的指望。而“英雄桐柏县”,生态桐柏县,只是大别山北麓的一个枝杈。在大别山南麓的湖北,类似的故事也不鲜见。2008年,在深圳打工的湖北黄冈人李清平突然发现,家乡也在兴起毁林热潮。
按照林业部门的说法,所有毁掉的林子,都是荒山、低产的林子,早该被替换成高效高产的经济林。
林业局,代表了中国的林业思想。林业局当前最高的信仰,就是集体林权改革,就是让中国的林地长出更多的可用之材,可食之果,可花之钱。在他们看来,中国的林地太广大了。
森林,步上农地的后尘
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启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幕,然而,三十年之后,我们回头审视这个政策,惊异地发现,联产承包的农地没给农民带来富裕祥和的田园生活,越来越多的农民选择离开家乡,进城务工。我们更惊异地发现,农民手中即使有了“土地承包合同”,也无法阻挡他们的土地被随意征用和肆意污染。
那么,比农地定位更加不清楚的森林,命运又将如何?它会不会成为农地之后的又一个牺牲品呢?
湖北咸宁赤壁市车埠镇斗门桥村支书马炎林,这两年过得有些憋屈:镇政府要他完成5000亩的“造林任务”,给山东晨鸣纸业公司创造“原料林基地”。望着植被茂密的群山,他不知道该把“原料林基地”造在哪里。而镇政府的命令又是如此清晰和急迫,于是在今年3月份,他发动村民,把一片500亩左右、林分极好的天然次生林砍伐一空,然后挖好坑穴,种上了山东晨鸣纸业公司指定的“湿地松”。
坐在专为毁林造林而修建的临时公路边上,他想请前来采访的“北京记者”帮着问一问:这两年频繁发生在湖北黄冈、咸宁等地的毁林造林事件,到底是企业在毁林,还是政府在毁林?又或者是像他这样无辜却似乎在违法的村民在毁林?
2001年,当时的国家计委联合财政部等单位,出台了“林浆纸一体化发展规划”,要求造纸厂必须配套足够的原料林基地,否则不予批准建设。最近几年,湖北一直想做林浆纸一体化大省,而其中最活跃和积极的,是咸宁和黄冈两个地级城市。
按照咸宁市政府与山东晨鸣纸业的协议,2010年咸宁至少要开辟25万亩的原料林基地。与咸宁毗邻的黄冈市,同样有“中部崛起”的念头,通过引进外地大企业来“输血”的思路与咸宁也很相似。按照黄冈的规划,该市配套给晨鸣纸业的100万亩原料林基地,也准备在几年之内“交工”。为此,两个城市之间展开了竞争。
咸宁市出台的办法很简单:任何人只要愿意把林地转让给晨鸣公司,那么政府可以出动挖掘机等现代化农业设备,免费为其“整地”,所谓的整地,包括砍山、炼山和之后的山地修整。仅有这些仍不足以调动林权拥有者的积极性,于是咸宁市政府又将林地指标层层分解,强制分配下去。
强大的压力让一些镇政府领导亲自组织“炼山毁林”,以便给晨鸣纸业腾出足够的林地。2010年3月19日上午10时30分,咸宁市通山县九宫山镇政府在该镇与相邻的闯王镇交界处,组织了一次“炼山”造林。原计划烧毁山林1900亩,数十名镇干部和群众在周边警戒。两个小时之后,现场突然刮起大风,飞扬的火屑引燃了隔离带外的山林,并迅速向周边山林蔓延,火势很快失控。当地不得不动用消防官兵、实施人工降雨来扑灭火情。通山县县长杜文清说,该县今年准备在多个乡镇实施4万多亩的林浆纸造林工程,事发的九宫山镇承担了其中8700多亩的任务,是工作量最大的乡镇。
据黄冈市林业局造林处负责人夏年河介绍,晨鸣纸业在2009年完成了造林任务58000亩左右,2010年春季已经完成了15000亩,秋季可能再造更多。黄冈市的浠水县、红安县、罗田县造林都比较积极。在红山县七里坪镇的七家畈村,笔者看到一片将近600亩的炼山基地。从湖北恩施州请来的专业砍山公司,租住在一家村民的房子里,他们准备在三个月内,把一片山完全清空,然后种上速生松树。而当地的村民对此并不知情。
按照施行了快十年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法”,我国所有建设项目都须编制环境影响报告,并按照项目规模提交相应的环保部门批准。根据我的调查发现,黄冈林浆纸一体化项目由于是大型项目,须经国家环境保护部批准,2010年初其环评报告刚刚编制完成,还在等待批复,然而黄冈市从2008年就已开始大量毁坏天然林。咸宁与黄冈类似,也未得到最后的环评批文。但两个地市都在抓紧机遇,为纸业公司的发展创造一切条件。
黄冈市林业局造林处的负责人夏年河认为,与晨鸣纸业的合作很有前途。他说,黄冈有将近1200万亩的林地,配套给晨鸣纸业的不过是100万亩左右,即使全部毁林,然后再造林,也不过只占全部林地的10%左右,“不会对生态造成严重的影响”。
黄州区的六福湾村,是黄冈市的“菜篮子基地”,几百户村民多年来一直依靠种菜为生,每年收益都很可观。但六福湾村已经贴出了公示,准备把土地、鱼塘出让给晨鸣纸业,让他们在此建造造纸厂,每亩地的补偿金,一年仅300元左右;每亩鱼塘的转让费2000元左右。因此,村民们非常怀疑,晨鸣纸业可能根本不是在发展企业,而是通过囤积土地,通过增值、转让而获利。
而在黄冈市罗田县平湖乡东冲畈村,村主任的办公桌上压着2008年与晨鸣纸业签订的合同,上面写得非常清楚:村里的753亩林地转让给晨鸣公司50年,每亩每年租金12.8元,每年支付一次。2008年,在上级政府的压力下,村民雷光明组织人放火炼山,把合约内的林地全都清理了出来,并把几亩良田出让给晨鸣纸业作为苗圃。而现在,几年过去了,他组织炼山的一千多元工资还在拖欠,炼过的山重新长起了巴茅和小树,而晨鸣纸业似乎已经放弃了这块炼过的山地。雷光明说:“我很怀疑这家公司是个骗子,他们根本不想发展什么林浆纸一体化,而是借这个项目骗国家的钱财。”
对于中国来说,农地可开发的资源似乎已经开发殆尽,18亿亩耕地勉强支撑庞大的人口勤劳致富或者非法致富的欲望,筋疲力尽,毒伤满身。要想从“土地”中榨取更多的收益,只能向林地和草地、湿地、江河湖海猎取。
果树,还是杉树?
你在中国的北方行走,进入眼帘的一定是满目的杨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的杨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大家一说种树就要去种杨树。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大家一听说要生态保护,就要在沙漠、草原和湿地里种杨树,然后在种树的过程中,把其他的本地树种草种都清除,让杨树孤独地生长。
于是就有人追问,到底什么样的森林才是健康的?是不是在环保主义者看来,但凡森林就不许人用,不许人动,不许人砍?
健康的森林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人类可持续利用的森林,这样的森林必须有足够多的树爷爷,也需要有足够多的树爸爸,更需要有足够多的树孙子、曾孙子;这样的森林里生长着当地所有的树种,没有一个树种可以在里面称王称霸,因为称王称霸意味着它自身面临危险,无法抵御病虫害,而不是对其他物种造成威胁。在某些坡度平缓的地方,甚至可以小规模地种植些人工纯林,以便让人类更加便利地使用某些偏好的木材。这样的森林,是与人类高度互动的,人类可以砍伐、采摘、狩猎,可以择优而用,只是,利用的过程得考虑森林的承受力,得照顾到森林恢复元气的可能性,以及森林生态系统的健康。
另外一类则属于纳入保护的森林,这样的森林里生长着它们愿意长的所有物种,没有人类强行种植的任何草木;这样的森林按照自然的规律进行演替,而不愿意接受人类任何的“帮助”。人类也不是不能扰动它们,只是对它们的扰动应当处于极低的频率。人类除了利用它们、观赏它们,更需要对它们进行深入的研究,以便知道它们的自然本性,掌握与它们友好相处的秘密。人类除了有目的地与它们来往,更需要让它们完全无目的地存在,像世界所有的地老天荒之地一样,保持着荒野的本性。
但中国已经不再有荒野。所有的森林都被视为经济林,所有的树木都被视为发展经济的资源库。比如,在福建省,所有的树都要完成如下使命之中的一种或多种:它的叶子被采下来,制作成大红袍或者铁观音;枝桠被打碎,用来种香菇和木耳;主干被制成家具、纸浆、胶合板或木地板;锯末也是有用的,要么用来垫猪圈,要么用来种香菇;而它们的根,则被制作成根雕;至于果实——龙眼、荔枝、桔子、枇杷、板栗,自然是以各种可能的方式供人食用。
因此,在武夷山,无论在景区还是市区的公路边,你一定会看到商贩们大力叫卖两样东西——茶叶和根雕。自从大红袍成了中国最有名的茶叶之一,当地茶农便纷纷在武夷山风景名胜区内毁林种茶。几乎一夜之间,新茶园纷纷开辟,武夷山市政府不得不下死命令:不许再开新茶园。但禁令似乎并没有多少效力。站在武夷山机场往对面望去,两片新开辟出来的林地,挂在一个巨大的陡坡上。武夷山区多丘陵,多红壤,是茶树喜欢的生长环境。那两大片裸露的红壤,分明就是两片不肯止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