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青年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7:57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下午,多兰去大队牛奶站挤奶还没回来,哈达回家来过,他对额吉说要到公社马群去放马。

坐在包门口搓着羊毛线的茹乐玛额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的脸:"多兰每天去大队挤奶,给孩子们挣回一小桶牛奶,还要干这么多的活儿,可你却要走。"

哈达阴着脸,进包里收拾东西。

茹乐玛额吉有些伤感:"孩子,你心里的那条河结冰了吗?"

"不,额吉,是多兰心里的那条河遇上了洪水。""佛爷赐给我们善良,就是为了让我们爱孩子。""额吉,多兰就是被您给宠坏了。"

"喝艾敏河水的女人哪个不想蒙古包里多几个孩子呢!可她不能生了,去年佛爷收回了你们的小女儿......这次,佛爷又给了这么个机会,她的心又活了。"

"我是怕养不好。咱们这儿缺医少药,有个病呀灾呀的就只能等死。要不是这样,咱们的孩子怎么会死......"

茹乐玛额吉眼里含着泪水,不再说什么,转动着手里的佛珠,默默念经。

哈达问:"额吉,我们拿什么养活这么多孩子?"

额吉解释道:"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草原会为牛羊长草的。孩子多了有多的快乐。"

"养一个就够了,多兰把这事想得太简单。"哈达装好一个小褡裢往外走,"公社马群就在罕乌拉山口那儿,不太远......额吉,我走了。"

这天快中午的时候,少布领来了一个马上带着孩子的中年牧民。少布说这人是邻近公社的,一路打听着找多兰家,他就给领来了。

正坐在包后面看着天边发呆的毕力格突然吃惊地站起来,仿佛不相信似的揉着眼睛。

中年牧民把男孩从马上抱下来。毕力格飞跑过去喊道:"志强!" "雨声--"志强也大声叫着。

虽然因为志强最先跟人走了,毕力格骂他是"叛徒",可见到他以后,毕力格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扑过去拉着志强的手,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傻笑。

其其格也跟过来,拉起志强的手叫着哥哥。

巴特尔有点儿拘谨地歪脑袋看着志强,心情很好的毕力格主动介绍说:"这是弟弟,他的名字叫巴特尔。"

多兰第一次看见毕力格这么高兴,他两眼闪闪发光,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喜悦,竟把多兰看呆了--这孩子一点都不丑,笑的样子真好看。

这时,拴好马走过来的少布说:"我说多兰,你这是怎么了?家里来了客人也不让进包里......"

多兰这才想起来,忙请客人进包。

中年牧民却摆摆手说:"不了,是这位大姐收养了额尔敦的兄弟姐妹吧?"

多兰回说:"是的,是我。"

"这就对了,可找着你们了!这位大姐,是这样,这个孩子......哦,他叫额尔敦,是我领养的国家的孩子......"多兰忙说:"哦,我想起来了,怪不得刚才看着这孩子面熟,那天在保育院门口见过。"

"对对,你知道,我领养的额尔敦和你的孩子们是一起的,额尔敦不想和他们分开。前天夜里他自己跑了,我们找了一夜才找到。可险了,这孩子差点被狼吃了。今天我带他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要是你们这里想多养一个呢,我就把额尔敦交给你们。你们要是有困难,我就把额尔敦和他的兄弟姐妹都带走。"

多兰听了他的话,泪汪汪的眼睛看看瘦小单薄的额尔敦赶紧说:"让他留下吧!我本来就打算把他们全带回家的!""可是......大姐,这些孩子都是你家的?"

少布说:"那可不!多兰,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太多了吧?"

"我不嫌多,孩子们不想分开,就在一起好了。"

牧民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还是问问孩子们吧。"

多兰想了想,扭头看看孩子们,三个男孩子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牧民走过去问:"额尔敦,你愿意在这儿呢?还是让你的朋友跟我们一起走?"

额尔敦看着毕力格,嗫嚅道:"我要和他们在一起......"多兰说:"还有一个女孩子,就住在山后边,可怜的孩子们一直不想分开。"

毕力格对额尔敦说:"是梅子。"

中年牧民放心了:"那我就没什么好争的了。大姐,你的心真好。我把额尔敦交给你了。"

一夜之间,多兰成了四个孩子的妈妈,毡包里一下子显得满满的。

"阿妈,我要吃!"

"阿妈,我要尿......"

虽然忙得四脚朝天,可多兰听着这一声声的"阿妈",她心里很惬意。只有雨声不这样叫,他从不称呼多兰,说话的时候只是看着她说,或干脆不说话。对他的新名字--毕力格,雨声也从不回应。可多兰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明显好多了。

多兰和老额吉领着孩子们来到了艾敏河边。河边,成群的野鸭和各种飞鸟已经来到这里筑巢,百鸟发出阵阵呜叫,像在欢快地歌唱。

清晨,浓雾弥漫在河面上,等太阳升起以后,才慢慢散去。空气已经没有了逼人的凉气,温馨的暖风习习吹来。仔细看的话,已经有小草冒出了嫩芽,用不了多久,草原就会披上新绿。

老额吉手里提着奶桶,向艾敏河扬洒着鲜奶,嘴里喃喃地说着很多祝福吉祥的话。

阳光反射在艾敏河上,波光粼粼闪闪发亮。

茹乐玛额吉给孩子们讲起了艾敏河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咱们这片草原年年干旱,牧民们没法活下去了。后来,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把自己变成了河,救活了草原上的牧人和牛羊。打那以后,这片草原又变得富饶,人们把这N艾敏高勒草原。这条河就是艾敏姑娘变的,叫艾敏河......"

其其格好奇:"奶奶,艾敏姑娘把自己变成河以后是不是就死了?"

"当然不会死,孩子们,来,接受艾敏河的祝福吧。"茹乐玛额吉撩着水,在他们每个人的头顶上拍了拍,"艾敏河会保佑你们的,以后,你们就要喝着这河水长大成人。艾敏河会赐给你们生命和幸福......"

多兰叫着大家:"孩子们,过来,你们每人喝一口艾敏河的水。"

她捧起清凉的河水,孩子们每人都喝了一口。

其其格喝了一口:"呀,真甜!哥哥你也喝一口吧。"毕力格喝了一口水,然后笔直地站在岸边,一脸漠然。孩子们把头埋到水面上喝水,茹乐玛额吉和多兰会心地相视而笑。额吉格外高兴:"我们这是从哪里修来的福分啊,愿佛爷保佑,保佑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

多兰又往他们每个人的头上洒着水。其其格格格笑着,清脆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

奶奶笑着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艾敏高勒草原的孩子了!"

多兰正和几个牧民围着巴书记的桌子,等着领布票。巴图对围着他的人们说:"一户十六尺,就这么多。抱了国家的孩子的照顾六尺。"

牧民们都嫌少,七嘴八舌地边议论边领布票:"这么点儿咋够用?巴书记,你再从上面要一点儿嘛!"

巴图解释说:"公社又向哪儿要去?公社又不开织布厂。想想旧社会,克服克服吧。"

"唉,我三个孩子,我个儿这么大,一个人就用了。孩子穿啥?"一个牧民说。

巴图回他道:"这些年从来都是这个定量,我看你也没光着屁股。"

"那是我自己个儿想办法换的。"

"这年头,布票就那么个死数。咱们也像内地汉人那样穿短衣服不就省下了?"

"对了,要不人家汉人怎么有多余的布票跟咱换呢!"

巴图指着登记簿对多兰说:"多兰,在这儿按个手印吧,二十二尺。"

多兰问:"你没搞错吧,巴书记?怎么就这么点儿?""没错,不信你自己再算一算。"

"巴书记,我的孩子总得有身新衣裳。三个孩子应该发我十八尺。十六尺加十八尺应该是三十四尺,怎么会是二十二尺?"

"你算得很对,加也加对了。但是,只能给你二十二尺,因为按计划你只是领了一个孩子。"

"三个!"

"这我知道,可计划是一个。我们只能按计划办事,这是原则,党的原则。你领了三个国家的孩子,我知道。你有困难,我也知道,可计划不知道。计划上就是一个,三个的计划要下次才能报上去,报上去了你就是计划里的了。"

多兰却说:"我不懂你的原则和计划,我只知道我的孩子要穿衣服。"

巴图无奈地说:"你先领吧,好吗?"

"不,我家孩子多,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衣服穿。""多兰,你先等一等,让别人先领吧。"

最后一个牧民领完布票走了以后,巴图从抽屉里拿出些布票递给多兰:"按手印吧。"

多兰数布票,惊喜地说:"四十尺?"

"可不是!十尺是我给你的,另#I-A尺呢,是乌仁给的。她本来不让我告诉你,我觉得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乌仁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命不好。她算是咱艾敏高勒书读得最多的人。"

"我得去谢谢她,巴书记,也谢谢你啊。我会记着你们的,好处的。"

回到家,茹乐玛额吉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半新缎子蒙古袍说:"我这么大年纪,不再穿这么漂亮的袍子了,用它给孩子们改个袍子穿吧。"

夏天到了,艾敏高勒大队小学开学的日子也到了。这是牧民们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大家奔走相告。多兰早早地就开始张罗,为孩子上学做着准备。她从怀里掏出布票给茹乐玛额吉:"额吉,您不用操心,布票够了。"

"这怎么会够?只比上次多了两张,可咱们有四个孩子!""额吉,布是按尺算的,不是按张算的。"

"你以为我不认识吗?这只够做两件袍子。"

包门开了,其其格哭着进来,多兰抱起她:"怎么了?""巴特尔哥哥不让我用水。"

多兰心疼孩子:"他打你了?"

其其格摇头:"他就是不给我水。"多兰又问:"你渴了吗?"

其其格:"我要放进老鼠洞。"

巴特尔进来:"她要用水灌耗子洞。"

"其其格,哥哥是对的,水是从河里拉来做饭熬茶、洗衣服用的,不能浪费,明白吗?巴特尔,带妹妹好好玩儿,好好哄她。"

巴特尔拉着其其格的手又跑出去了。额吉问:"小其其格还没有袍子吧?"多兰轻轻抚摩着长袍,这袍子虽说有点儿旧,可毕竟是缎

子的,她不愿意毁了老人家心爱的东西,就说:"先给上学的孩子做新的,其其格的等一等吧,她还不上学呢。"

下午,多兰把她和额吉捡的一车牛粪送到公社卫生院,用卖牛粪的钱买了三个书包、铅笔和本。晚上,她把这些东西分发给孩子们。额尔敦最高兴,他喜爱地把书包和文具握在手中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满脸的喜悦。

多兰熬了几个晚上,把给孩子们做的新袍子赶出来了。毕力格穿上新袍子十分合适,茹乐玛额吉帮他整理着腰带说:"哦,我的小马驹穿上这个就更好看了。"

毕力格却不高兴:"我扎不惯腰带......""扎扎就惯了,穿蒙古袍都得扎上腰带。"多兰拿出一双马靴递给毕力格。毕力格接过来,露出一丝笑容:"我喜欢这样的鞋。"

其其格好奇:"奶奶,上学的时候都要穿新衣服吗?"

茹乐玛额吉:"是摔跤手就要带着缰嘎(颈上挂的彩带,每得胜一次加一条),是骑手就要骑快马,明天是开学的日子,学生就要穿上最好的衣服。"

额尔敦穿上新蒙古袍,高兴地转着圈:"我喜欢这样的衣服,是不是很漂亮?"

巴特尔自己胡乱穿好新袍子,扎上腰带,问:"阿妈,我的新马靴呢?"

"我的孩子,阿妈的钱不够,没给你买新的,你先穿旧的吧。"

"不!这双已经快露脚趾头了,不信你看。"他伸出脚给母亲看,他的日马靴前面已经顶出了一个小窟窿, "我要新的......,多兰把他搂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听话,过些日子就会有的,额尔敦、其其格你们都会有的。"

巴特尔噘着嘴,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这半天其其格一直眼含泪水,咬着手指在一旁默默看着哥哥们穿新衣服。看着看着,终于转过身去扎到奶奶的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额尔敦指着她笑起来:"看,掉豆豆了!"

老额吉用干柴似的手抚摩着其其格的脸:"呼日亥,多么清亮的泪水!别哭了,奶奶早就给我的小宝贝准备了新袍子。"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小蒙古袍。

多兰很高兴:"哎哟,其其格的新袍子多漂亮呀,还是缎子的呢!"

其其格偷看着那件小蒙古袍,带着泪笑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学对艾敏高勒大队有孩子的人家来说是件大事,每家都很重视,苏和也不例外。但是要想让女儿穿上新袍子可没那么容易,这件事确实使苏和感到有点儿为难,因为前些日子刚求乌仁给托娅做了一套蒙古袍,这才几天工夫又去求人家......他第一次感到没有女人确实不大方便。

"阿爸,明天我就要上学啦!"托娅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她把早已准备好的新书包拿出来,从里面掏出文具盒和几支铅笔看一看,"阿爸,我能跟雨声他们一起上学吗?"

"能。孩子,转过去让阿爸看看,嗯,这袍子还不算旧......有点脏了。"苏和看着她的蒙古袍,显然不太舒服,"脱下来阿爸给洗一洗,明天上学就穿它啦!"

托娅却从柜子里掏出一件新蒙古袍递给苏和:"下午乌仁老师给送来的,我穿上可合适了!乌仁老师说让我明天上学的时候穿。"

苏和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件新袍子你穿上,让阿爸看看。"

托娅试着袍子。苏和点头赞叹道:"乌仁缝得不错。""阿爸,问你个事行吗?"

"什么事?说吧。"

"为什么你不喜欢乌仁老师?""我没不喜欢乌仁老师。"

"你就是不喜欢乌仁老师。每次乌仁老师来咱家想和你说说话,你都是不太理她。"

"有些事你现在不会明白的。"苏和沉默了,半晌才说,"孩子,阿爸有你这个女儿就行了,你是阿爸的宝贝。"

夜深了,托娅躺进被窝,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爸。煤油灯下,苏和弯腰勾背,笨手笨脚地给托娅缝着马靴,十分吃力,不小心把手扎了,"哎呀"一声。

托娅笑出了声,苏和刮她鼻子一下:"笑啥?睡吧!"

刚回到家乡那阵子,苏和压抑着自己,尽可能躲着大家。可自从有了女儿,人们都对他表示关心和帮助,愿意和他来往。有的人常常主动给他家送来牛粪,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别看事情不大,却解决了生火做饭的大问题。因为他常常在外奔波,哪有时间去捡牛粪,再说这活儿也是女人干的。

苏和整天忙着外出给牲畜看病、给牲畜打预防针、给羊群洗药浴--没办法,春天是各种疾病多发的季节,而兽医却只有他一个人。他经常天不亮就被叫走,太阳落山才回家。孤零零的蒙古包里经常只有托娅一个人。

寂静中,托娅突然问:"阿爸,我为什么没有阿妈?""你还没睡?我的女儿。"

"阿爸,你还没有告诉我呢。""阿爸对你不好吗?"

托娅摇摇头:"阿爸好,可是......别人家都有阿妈。""你觉得爸爸熬的茶不好吗?"

托娅摇着头:"阿爸的茶好喝,有阿妈我就不是一个人在家了。"

苏和沉默了,托娅看着他,半晌,小心翼翼地说:"阿爸,你别生气,我不要阿妈了......"

苏和凝视着她,用他的大手轻轻抚摩着她的脑袋:"睡吧。"

托娅听话地钻进大皮被子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看着阿爸。

苏和拿起马头琴轻轻拉起来:"嗳!托娅,阿爸有了你,就心满意足了,阿爸要让你成为草原上最好的歌手。"

小小的煤油灯光摇曳着,哈纳上映出苏和巨大的身影,他缓缓地拉着托娅熟悉的马头琴旋律。一曲终了,他的脸上显出一丝悲伤:

"孩子,阿爸有过一个女人,她和别人走了。""为什么?"

"因为阿爸一走就是好多年......阿爸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已经跟别的男人走了。"

"阿爸为什么不去追她?"

"孩子,你还不懂,失去了的是追不回来的。".托娅不太懂,但她不再问了。

苏和想着心事,半晌,又说:"你有个哥哥。"

托娅一骨碌爬起来,惊喜地问:"哥哥?他在哪儿?""他......住的地方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

"哥哥他为什么不回家来?"

苏和叹了一口气:"睡吧,天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托娅听话地闭上眼睛。

早晨,穿着新蒙古袍的哥哥们高高兴兴地背着新书包上学去,其其格从包里追出来叫着:"我也去......"

老额吉走过来哄着她:"你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呢,跟奶奶在家,奶奶给你讲故事......"

她扭动身子噘着嘴,多兰抱起她亲了一口说:"额吉,就让她跟我去吧!"

"小宝贝,去就去吧!孩子跟小草苗一样,很快就会长起来的。早晚要跟着哥哥们上学去。来,让奶奶亲亲!"

其其格破涕为笑,急忙跑过来让奶奶亲了亲。又跑回去爬上勒勒车,扭过身来跟额吉招着手:"奶奶再见!"

其其格问:"阿妈,今天是过节吗?""比过节还好,你们能上学认字了。""上学认字干什么呀?"

"上学认字才能有出息,对吧阿妈?"什么时候都是巴特尔的嘴快。

多兰笑着点点头:"上学认字是最要紧的,你们要好好学,将来就会有出息,就能飞出草原。"

"飞出草原?那是干什么呀?"其其格又问。

"当干部、当工人、当医生,还有......当老师,干什么都行。"

巴特尔:"我要当解放军!"

多兰回过头问:"额尔敦,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嗯......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呢?毕力格。"多兰又问毕力格。毕力格想了想:"我要回上海!"

"对!我儿子将来去上海当个有学问的人。就像达旗长说的那样,把你们都培养成建设草原的人才!"

其其格突然大声嚷起来:"我长大要上学!"巴特尔:"真傻!哪有上一辈子学的!"

其其格要哭了,求助地看着阿妈:"就有就有!"

多兰抱着她吻着:"你们别气我们的小宝贝,她说有就有!"

多兰领着她的孩子们来到大队部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牧民。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牧民们有的骑马,有的拉车,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盛装,像过节一样带着自己的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般的喜悦,见面时互相问候,并抚摩对方的孩子以示自己心中最诚挚的祝福和喜欢。

见多兰领着三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扎那调侃地说:"哎呀多兰,你的孩子真多呀!咋没把哈达也领上?"

人们哄笑起来,多兰也被逗笑了。

额尔敦眼尖,最先看见了托娅:"快看,梅子也来了!"苏和将托娅抱下马:"去吧!"

托娅向他们跑去,四个小朋友亲热地互相看着,傻笑着,拉着手走过来。巴特尔抱着小狗凑过去,憨憨地笑着。

其其格说:"这是巴特尔,是哥哥。"

巴特尔友好地对托娅说:"这是我的狗,叫毛亥,给你玩儿吧。"

小伙伴们高兴地抢着说话,争先恐后地互相问东问西,还没等对方回答,就又说开自己的了。或者互相纠缠打闹,表示亲热。很久以后,他们才从最初的兴奋中平静下来。

毕力格:"梅子,你穿上这个袍子和马靴都变了,我快认,材不出你来了。"

"你也是,很神气。""我才不稀罕。"

托娅问:"雨声,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不喜欢,我早晚得回上海去。"

托娅又问额尔敦:"志强,你呢?"

"我......不知道,可我喜欢我们家!我还喜欢羊,还有小羊羔,我们家的大黑狗,大花牛,还有小牛犊......你喜欢这儿吗?"

托娅:"我也是光喜欢我的家和我阿爸,别的就不喜欢了。我有一只小狗,叫斑布嘎,可好玩儿啦!"

其其格:"我有一只小羊羔,叫......嘻嘻,我还没给它起名字呢,自白的,可好看啦!"

苏和的眼睛盯着巴特尔,巴特尔的注意力却在托娅身上。他发现苏和看着自己,便走到他跟前问:"她是你家的?"

苏和蹲下,抚摩着巴特尔的头:"她叫托娅,以后你们在一起上学,做好朋友。"

巴特尔认真地点点头对托娅说:"托娅,你来我们家玩吧,我有小狗,还有小牛犊。"

托娅:"我也有小狗,我还有马头琴。"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跑远了。

多兰看到苏和眼中闪动着一种隐痛般的感觉,不由地有点儿惶惑。她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开学典礼在喜庆的气氛中开始了。巴书记站起来讲话:

"今天,咱们艾敏高勒大队马背小学开学啦!为咱们的孩子高兴吧!孩子们不上学不行,没有文化就是睁眼睛的瞎子嘛!一辈子完了嘛!现在是新社会,是人民公社了,所以,咱们牧区就得办学校,孩子们得学文化,不学文化就更落后不是吗?......"

一个牧民妇女高声说:"巴书记,这些道理我们都懂,我们想让孩子上学,不管是马背小学还是牛背小学!"

又有一个牧民高声问道:"马背小学是怎么回事,骑着马上课吗?"

巴图解释说:"是这样,现在呢,好多牧户马上就要走夏营盘了,流动性比较大,为了不耽误孩子们上课,乌仁老师提出来办马背小学。下面就让乌仁老师讲话,大家欢迎!"

乌仁站起来,略显腼腆地说:"乡亲们,马背小学就是我骑上马给来不了学校的孩子们上课,主要是到各个夏营盘牧业点去,这样,孩子们就都能念上书啦。"

"太好啦!"牧民们齐声赞同,高兴地互相议论着。

牧民妇女特别高兴:"这多好,这下我的小女儿也能上学了......"

巴图:"别吵别吵,你们是怎么回事嘛,像归圈的羊群一样!老师还没说完呢!乌仁老师,继续说。"

乌仁:"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读上书,互相之间离的不太远的牧业点孩子按规定的时间集中到一起上课......"

额尔敦和托娅高兴地互相拉拉手:"咱们能一起上课多

好!"

巴特尔:额尔敦:巴特尔:远就到了。"额尔敦:巴特尔:亨"我家要去夏营盘了。""啥是夏营盘?"

"夏营盘都不知道,拉上蒙古包走啊走啊,走好"那是什么地方?""夏营盘呗!"

一直听着的毕力格忍不住了,凑过来问:"你说的那个夏营盘有大路和汽车吗?"

巴特尔想了想:"没有。"

毕力格:"离有汽车的地方近吗?"

巴特尔:"不知道,我就知道夏营盘那边有大山,咱们可以进山玩,还有可深的大沟,就是没有大路和汽车。"

毕力格失望地说:"那有什么意思!"

额尔敦:"我去问问阿妈,咱们要去的地方离托娅家远不远。"

报名开始了。多兰带领孩子们,第一个来到桌前报名。

"来!.现在咱们先填一张表,以后你们就是正式学生了。"乌仁拿出一张表格,边问边填写,"叫什么名字?"

"额尔敦。"

乌仁低头写着:"姓名,额尔敦,年龄七岁,籍贯,上海,民族......这民族怎么填呢?"

多兰想了想:"就填蒙古族吧!"

坐在一旁的巴图笑着说:"有意思,叫额尔敦,又是蒙古族,籍贯:上海。好乌仁问毕力格:"你的名字?"毕力格低着头,不吱声。

多兰说:"他叫毕力格,这孩子呀,可能有点不习惯。"巴特尔:"才不是呢!他知道叫毕力格,就是不答应!"毕力格:"不,我不叫毕力格。我叫雨声。"

乌仁抬起头疑问地看看多兰,多兰说:"乌仁老师,就先给他写上雨声吧。"

乌仁想了想,还是在学生名册上写上了"毕力格"三个字,只是在后面又加了一个记号。

上课点名的时候,点到了名字的孩子们都声音洪亮地答应着,惟独点到毕力格的名字时却没人答应。乌仁抬起头,盯着毕力格:"毕力格?......"

额尔敦和巴特尔、托娅一齐扭头看着毕力格,额尔敦低声示意让他回答。

乌仁问:"阿爸阿妈给你起的名字叫毕力格,对吗?你为什么不答应?"

毕力格低着头小声说:"我叫雨声,不叫毕力格。"

乌仁看着毕力格:"你们已经是草原的孩子了,阿爸阿妈抚养你,给你起的新名字你要牢牢记住才对,现在我再点一次名。毕力格!"

毕力格不情愿地站起来,勉强低声答应:"到。"

一个穿件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冲着他笑了。毕力格注意地看着她,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跟别的人不太一样。

乌仁老师提问:"同学们,有谁知道艾敏河的传说?巴特尔,你来给大家讲讲。"

巴特尔站起来:"奶奶说,很早很早以前,草原上有一个牧人,他一天打死了七七四十九只梅花鹿。后来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草都枯死了,牛羊都饿死了,牧人们没法儿活了。为了救活草原,救活牧人和牛羊,一个勇敢的驯马手爬到了高高的罕乌拉山上,就不吃不喝地整整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有一天,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来到山上采花,她看见勇敢的驯马手就嫁给了他。艾敏姑娘看到了干旱的草原,死去的牛羊和痛苦的牧人,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从那以后,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河......"

"你干吗跟着我?"学校门前的小路上,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住,回过头问毕力格。

毕力格站住了,却低下头不说话。"我知道你们是从上海来的。"

毕力格问:"你是谁?""我叫红雨。"

"你不是这里的,对吗?"

红雨点点头:"我们是从北京来的。""你到这里来是玩儿,还是走亲戚?""什么都不是,我们现在就住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北京,你们不喜欢北京吗?"

红雨低头想了想,岔开话说:"你是巴特尔家的吧?巴特尔我们俩一起上学,巴特尔对我可好了,总给我带好吃的。""你没有蒙古人的名字吗?"

"有。爸爸给我起的蒙古名字叫旭仁其其格,可是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名字。"

"你会说这里的话吗?""会啊!"

"那你爸爸呢?他会吗?"

"他也会点儿,可爸爸很少说,因为他一说别人总学他。""蒙古人对你们好吗?"

"好啊,爸爸说这儿比北京好。"

毕力格掩饰不住好奇,一路追问道:"这儿为什么比北京好?"

红雨摇摇头。

毕力格:"你家住在哪?"

红雨:"走吧,我家不远,就在坡的那边。"

红雨的家就在大队部边上的一座小土房子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忙着点燃牛粪火,红雨介绍说:"爸爸,这是毕力格。"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0:37 | 显示全部楼层
红雨的爸爸看着他,微笑着点点头说:"坐吧。"毕力格问:"为什么这儿比北京好?"

红雨爸爸看着他,目光中含着温情,却没有回答。

毕力格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呆的久了,你就知道了。"

虽说毕力格还是不明白,可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深深地吸引,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到毛笔写出来的字会是这么好看,不由地看呆了。

红雨的爸爸引起了毕力格的好奇,他觉得他和这里的人太不一样了,不光是因为他戴眼镜、穿短衣服,也不是因为他的话毕力格不懂,毕力格觉的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肖作家在吗?"有人在敲门。

"请进,快请进来。"红雨的爸爸赶忙去开门。进来的是巴图书记和乌仁老师。

巴书记乐呵呵地问候道:"肖作家,你好啊!""好,好,快请坐!"

巴书记坐在炕沿上:"你家的牛粪准备了不少啊!"

"马马虎虎吧,冬天牛粪少就怕冻着孩子,红雨这孩子就怕冷。巴书记,找我有事吗?"

"嗯,是这么回事,你也知道,这儿来了一帮汉族孩子。我们想让这些孩子别忘了汉语,这个汉语蒙语都学了,将来肯定有用。可你知道,这儿没有懂汉语的人。我们大队,部的意见呢,是想请肖作家给孩子们教教汉语,你看......"

乌仁也说:"肖作家,您是北京来的大作家,肯定教得最好。"

肖哲面露难色:"巴书记,乌仁老师,我当然愿意,可是,我的身份恐怕......"

"咳,不就是右派嘛!在咱们艾敏高勒,我们虽然没把你当左派,可我们也绝没有把你当成右派!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准备准备,明天就来上课吧。"

"巴书记,那我就试试。"

"肖作家,我们大队会给你记工分的。""谢谢,谢谢巴书记对我的信任。"

毕力格不懂他们说的,可他喜欢这个小女孩和她的爸爸。没过几天,红雨爸爸肖哲老师就来给他们上汉语课了。

平日里,毕力格除了喜欢肖哲老师上的汉语课之外,乌仁老师上的课他都不爱听,总在课堂上打瞌睡。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这天,乌仁老师拿出一张中国地图钉在黑板上,毕力格立刻来了精神,瞪大眼睛使劲盯着地图。

"我们的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同学们看,这条河?是......我们上节课已经讲过,谁能回答?额尔敦,你说。"

额尔敦:"黄河。"

乌仁:"对了。还有一条......"

红雨站起来回答:"我知道,那一条叫长江。"毕力格举手。

乌仁:"毕力格。"

毕力格:"老师,黄浦江在哪里?"

乌仁沉默片刻,说:"黄浦江太小了,从地图上还看不见......"

毕力格:"地图上能看见上海吗?"

乌仁用教鞭指着:"喏。上海在这里。"

巴特尔说:"毕力格老想回上海,上海一定没有咱们草原好,他们刚来的时候多瘦呀。"

毕力格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啥?上海好,好的不得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托娅蹦蹦跳跳地采着野花,额尔敦和巴特尔也东跑西跑地帮着她采。只有毕力格无精打采地跟在他们身后。

巴特尔拿着一大把花走过来:"毕力格你看,这花多好看!"

毕力格没好气地说:"不好看!"

巴特尔:"毕力格,你总说上海、上海的,上海好在哪?"

"上海有那么多高楼,可高啦!"

巴特尔:"高楼有多高?有套马杆子高吗?"

毕力格鄙夷地撇撇嘴,比划着:"可高啦,有山那么高,还有汽车......"

巴特尔:"草原上有拖拉机,你们上海有吗?哼!"

"咳!跟你说啥也没用,长大了我领你去看看就知道啦!"托娅:"雨声,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蒙古名字?你阿爸阿妈对你不好吗?"

额尔敦大声说:"可好了,你看,把巴特尔的新靴子他了!"

毕力格:"别瞎说!"

托娅:"雨声,你不喜欢你的阿爸阿妈吗?""我不喜欢爸爸妈妈!""那你喜欢谁呢?"

"我谁都不喜欢!"

"那你连巴特尔的阿爸阿妈也不喜欢吗?""不!都不喜欢!"

听了他这话,巴特尔气冲冲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却猛地将毕力格推倒在地:"把我的靴子脱下来!"

两个人打了起来,在草地上翻滚着,互相又撕又打。

托娅:"别打啦!别打啦!额尔敦,你快来呀,别打啦!"额尔敦也扑上去拉架,终于把两个像斗架的小公鸡一样厮打在一起的毕力格和巴特尔拉开。巴特尔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新蒙古袍前襟被撕烂了,又气又急地哭起来。

托娅冲着毕力格的背影大声喊:"雨声,我们再也不跟你玩了!"

毕力格:"不玩拉倒!我也不跟你们玩了!"托娅:"巴特尔别哭了,走,回家吧!"

巴特尔低头看着被撕破的袍襟,哭的更厉害了:"阿妈不让我打架,她会生气的。"

果然,多兰看见巴特尔撕坏的蒙古袍,训斥着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巴特尔心中不服,不由地又上去推了毕力格一把,两人又打了起来。

多兰扔下手里正缝着的袍子,过去把他们两个拉开,又照着巴特尔的屁股使劲打着:

"你们都是一个毡包的亲兄弟,怎么能动不动就打架?"巴特尔哭着申辩道:"是他先说不喜欢阿妈的!"

多兰没好气地又给了他一巴掌:"那也不该动手打架!"

巴特尔大哭起来,毕力格阴着脸,脖子梗向一边,一声不吭"他把我的袍子都撕破了,为啥只打我一个人?"巴特尔更觉得委屈了。

正在这个时候,哈达推门进来了。他看看哭泣着的巴特尔,又看看扭头站着的毕力格,沉着脸坐下,对巴特尔说:"儿子,过来,怎么了?"

巴特尔直截了当哭着说:"毕力格打我,阿妈也打我。"

"他跟毕力格打架,把袍子都撕破了。"多兰抖了抖缝好的蒙古袍说,"过来,把衣服穿上。"

哈达将他搂进怀里安慰着。过了一会儿,哈达缓缓地说:"说了就行了,打他干啥?有了国家的孩子,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就是好母亲?"

多兰倏地扭过脸看着他,继而缄默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过了些日子,孩子们总算不怎么闹病了。可小其其格还是吃不了肉,沾一点油腥就上吐下泻。多兰去大队牛奶站挤奶,就能挣回来,桶牛奶给她喝。全家人都盼着黑白花乳牛早点下犊。小其其格每天摸着黑白花乳牛的肚子,学着奶奶的样子念叨说:

"牛妈妈,你快点生孩子吧,我的小其其格就有牛奶喝了。"

近年来,草原牧民别说是大米白面,连小米都很少见了,一年四季就啃着苞米糙子和玉米面。幸好国家给这些南方来的孩子每月供应十斤大米,听说,这还是专门从南方调拨给"国家的孩子"的。昨天,多兰去求了抱养孤儿的另外几户人家,有两家听说多兰家的孩子吃不了肉,就很痛快地把自己孩子的供应证给了她。这样一来,多兰就能买到三十斤大米,这使她很高兴。早晨,太阳还没从东边山头露出脸来,多兰就匆匆赶到了大队部,她要搭扎那的拖拉机去旗里买大米。

可是那天什么事都不顺,好像就该着要出事。

走到半路,拖拉机突然坏了。扎那从车上跳下来,从一个箱子里找出摇把,边摇边满腹牢骚地说:"说实话,这破玩意儿有的时候还不如勒勒车快。修一下吧,没钱。再买一个吧,巴书记不是哭了就是疯了。"

多兰有些着急:"扎那,别废话,我来帮你摇,让车快点儿走吧。咱们早走早回,我的羊群还托给别人放着呢。"

扎那猛摇拖拉机,拖拉机还是不着。多兰跳下车,帮助他摇:"这拖拉机总这样?"

"这东西每天我都摇一百多次。你看,我这右胳膊摇它摇的比左胳膊粗多了。"

扎那用脚使劲踹着车轮子。多兰问:"你这是干什么呢?"扎那不停地又踢又踹:"你不知道,我就是它的桑杰喇嘛。

我这是摸它的脉象,它昨天晚上没盖被子,着凉了。"

多兰被他逗笑了,扎那大声呼喊着猛摇,拖拉机终于发动着了。

扎那咧嘴一笑:"怎么样,没错吧?"

多兰看看已经升起老高的太阳:"修好了就快点儿吧!时间不早了。"

拖拉机一路颠簸,快中午的时候才到了旗里。扎那把多兰送到旗粮站门口,两人约好了回去的时间地点,就分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就在多兰忙着买粮的时候,旗保育院的一个电话打到了大队部。电话里说,多兰没办手续接走的那个孩子已经给了别人,让赶紧再给送回去。

前天巴图去旗里办事,顺便反映了多兰家已经养了三个孤儿的事。他想通过保育院给多兰匀掉一两个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巴图想想多兰的倔脾气,心里有点打鼓,就叫人从马群把哈达找来,对他说:

"哈达,我早就说过,别养那么多。"

"我本来就不同意,我不是不同意养,是觉得养多了,怕养不好!可多兰就是不听!"

"哈达,旗保育院已经给找到了人家,你想办法把后养的那两个男孩子送回来。这个事我就不出面了,说实在的,我就怕你老婆。"

"把两个孩子送到大队部?"

"就送到大队部。你家这么困难,趁和孩子还没有感情,赶紧让他们领走吧。保育院已经说了,这几个孩子根本不是一家的......"

哈达惊讶地:"什么?他们不是一家?"

"不是,只不过原来就在一个孤儿院,他们不想分开才故意这么说的。这事你跟多兰讲清楚,他们不是一家。"

哈达觉得多兰是在故意骗他,就更火了。

哈达回到家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家门口玩。巴见阿爸回来了,他立刻扑过去叫道:"阿爸--"哈达下马,抱起儿子亲了亲:"想阿爸了吧?""嗯,阿爸,你怎么老不回来?""巴特尔,你阿妈呢?"

巴特尔:"去旗里了。买其其格爱吃的白米饭去啦!""奶奶也不在家?"

"奶奶捡牛粪去了,我们自己能看家......"

哈达走到毕力格身边对他说:"你是国家的孩子,上面有计划,现在有人来领养你,跟我走吧。"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哈达,不太懂他的话。只有巴特尔懂了,他着急地说:"阿爸,他是咱们家的人。"

孩子们面面相觑,毕力格突然高兴地跳起来:"把我们送回去?回上海?"

巴特尔拉住了阿爸的袍子:"阿爸,别让他走......"

毕力格见额尔敦还在犹豫,伸手拉他:"傻瓜,咱们要回上海啦!"

哈达觉得很意外,才几天工夫,这孩子就会说蒙古话了,虽然有点笨,可能说得通。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不由得有些心疼,就对额尔敦说:

"你们......谁不想走,留下也行。"

不料,额尔敦却自己主动走到他跟前,显然他们不想分开。哈达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孩子真的是挺可怜,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犹豫起来。

毕力格满心欢喜,自己爬上了勒勒车。额尔敦也上去了。哈达把心一横,不管怎么样,到了大队部再说吧。

可是他们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到他们前面挡住了去路。

茹乐玛额吉从马上跳下来,一脸怒气地站在路中间:"哈达,我问你,你能把草原和艾敏河分开吗?"

原来是巴特尔骑马跑到野外找到奶奶,老额吉便骑马追来,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们。

哈达:"额吉......"

"哈达,你心里的那条冰河什么时候才能开化呢?""额吉,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家......"

"进了我家毡包就是一家子!"茹乐玛额吉不由分说把两个孩子抱下来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哈达呀哈达,你这样子,孩子小小的心能受得了吗?孩子,别怕!我的小宝贝哪儿也不去......回家,咱们回家!"

茹乐玛额吉边说边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傍晚,牧归的羊群回来了。

少布下了马,摇摇晃晃地向多兰家蒙古包走来,一路发着牢骚:"哼!真是的,羊群回来了,可这家大人一个都不出来,好像这群羊归了我!这一整天累死我了!巴特尔,你阿妈还没回来?你们家有茶吗?我得先喝点茶......"

茹乐玛额吉放开了圈着的羊羔,小羊羔拼命地扑向羊群,寻找自己的母亲。羊群整个像漩涡一样沸腾起来。

巴特尔领着他的小狗毛亥在羊群里跑来跑去,帮着小羊羔找妈妈。其其格也抱着一只小羊羔,大声喊道:"额尔敦哥哥,快点帮帮我,我不知道它妈妈是哪个!"

额尔敦跑进羊群,帮其其格和巴特尔抱羊羔。毕力格却情绪低落地站在远处,无动于衷。

自从下午老额吉把他和额尔敦从半路上截回来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心事重重无精打采。

远远的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雷声,轰隆轰隆滚动着。黑压压的云朵也渐渐压了过来。

茹乐玛额吉站在浩特边,向远处眺望:"你们的阿妈怎么还不回来?看着天就要黑了......"

这时候,多兰背着米袋子徒步行走在回家的大路上。她不歇脚地走啊走,先是走大路,后来就离开大路直插近道,这样一来就得走许多山路。

下午,她按时来到与扎那约好的地方,却见扎那正满头大汗地摇着车。

看见多兰来了,扎那没好气地说:"这破家伙病情严重啦!不仅是着凉,可能心脏出了毛病。"

多兰有点儿急了:"那就快踹两脚。"

扎那喘着粗气,甩着右手,又摇了一会儿,车还是打不着。他盯着拖拉机看着,眼睛里渐渐有了怒气,使劲踹着车轮子,大声骂道:

"他妈的巴图,我让你不买新的!巴书记,小气鬼!"

"扎那,别这样,有人看着呢。"多兰四下看看,低声说。"我才不怕!"他转过身,冲着远处大声说,"哎,这是艾敏高勒的拖拉机,我们的书记就是巴图!"

多兰:"你这是干什么呢,喊啥呀!"

扎那又试着摇了几次,车还是不着。他喘着粗气,擦了擦汗,无奈地看着多兰。

多兰:"真的不行了?"

扎那使劲摇着头:"别说踹了,我就是跪下哭着求它,也不一定能着了。"

"这可怎么办?我的孩子们还在家等着呢!""我老婆也在家等着呢!妈的巴图。"

多兰抬头看看天色:"我得走了,要不天黑以前怕赶不回去。"

"这么远的路,背着粮食回去?""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

扎那想了想:"看看附近还有没有顺路车。"

多兰向四下里看了看,口袋上肩:"算了吧,找半天要是没有,更误事。"

扎那无奈地叹着气:"唉!我还不能把它扔在这儿不管,真倒楣!你回去告诉巴图,就说我右胳膊没了。"

多兰可不能耽搁,家里孩子们正等着她回家做白米饭,羊群也还求少布放着呢!

为了多挣些工分,多兰也包放了一群羊,队里就派少布帮她下夜看羊群。少布把他那顶破毡包扎在了多兰家浩特边上。太阳一点一点西斜了,热度也在逐渐退去,多兰却是满身大汗。她脚上的靴子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似的。肩上的口袋也越来越沉,死死地压着......

她已经精疲力尽,拖着双腿,有时觉得不可能再往前走一步了,可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喘喘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涌动着乌云,黑压压地遮住了锯齿般的山峰。

就在多兰拼命往家赶的时候,浩瀚的草地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也在拼命地奔跑着--毕力格拉着额尔敦要逃离这里。

草原真大,跑了这么半天,回头还能看见蒙古包,虽然它已经变得很,j、很,J、。

来到这座蒙古包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说实话,毕力心眼儿里觉得这家的人对他们真的挺好。老奶奶对他也可了,总是用没有牙的嘴亲他的脑门,有好吃的巴特尔的阿妈也总是先紧着给他们吃。

刚来那天,他看见小炕桌上放着一袋奶粉,实在太馋人了。看看包里没人,他就用手指捅开一个小洞,抠出一点舔着。这时候巴特尔的阿妈进来了,他吓得赶紧把奶粉放回去。没想到她撕开口袋,把奶粉倒进一只碗里,连声说:"吃吧吃吧,可怜的孩子......"

于是他放心大胆地吃着干奶粉,巴特尔阿妈的眼睛却湿了:"呼日亥......99

他懂那句话的意思,是可怜他、亲近他呢!渐渐地,他的情绪好多了。不仅是因为志强来了,他不再觉得孤独,更要紧的是他觉得巴特尔的阿妈真的很好,很慈爱,他没有理由觉得她不好。

可是今天,巴特尔的阿妈走了以后,不知咋的他就像丢了魂一样惶惶的。这一天过的太长了。后来,巴特尔的阿爸要送他们走。开始,他以为要把他送回上海,可后来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白高兴了一场。

毕力格突然对这儿的一切反感起来。整整一下午,他谁也不理,戒备、厌烦、绝望,使他心烦意乱。奶奶唠叨着,他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安慰的话。可他就是烦,连奶奶给他平时最爱吃的奶豆腐,他都吃不下去。

回上海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巴特尔和其其格还在羊圈里东奔西跑地帮着小羊羔找妈妈。巴特尔喊他:"毕力格哥哥,快来呀,帮我拽住这只大黑母羊,它不给小黑头羊羔喂奶......"

毕力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我才不管,凭什么叫我干这个!逃跑的欲望再一次强烈地燃起,他心想,我要回上海!我一定要回去!

毕力格拉住额尔敦:"志强,咱们跑吧。"额尔敦吃惊地看着他:"跑?往哪儿跑?""回上海去。"

"你知道怎么回去啊?"

"我知道有火车就可以回去了。我知道去大队怎么走,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到了大队就有汽车了。别看离上海那么远,我能领你回去!"

额尔敦使劲摇着头:"我怕......""有我呢你怕啥!"

额尔敦嗫嚅着:"我还没有吃饭呢......

毕力格恶狠狠地冲着他说:"还吃啥呀!再不快跑就没机会了!"

"这儿挺好的,我喜欢在这个家。"

"你说,巴特尔阿爸为什么要把咱们送回去?""不知道。"

"笨蛋!我早就看出来了,巴特尔他阿爸不喜欢我们,他根本就不想要我们!刚来那天我看见他打了巴特尔的阿妈,真够吓人的!今天他就不要咱们了!"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不知道。"

额尔敦:"阿妈喜欢咱们,还有奶奶、巴特尔......"毕力格:"你不跟我好了?"

"跟你好,谁说不跟你好了?"

"那你为啥不跟着我?志强,你忘了,梅子咱们三个说好永远不分离的,咱们还有约定的暗号,你忘了吗?可是......梅子走了,大人就会骗人!"

额尔敦看着他,一副惶惶的样子。

这时候,巴特尔跑到勒勒车旁取牛粪,看见他俩,叫道:"喂,来帮我一下。你们俩咋还不回家?奶奶给你们熬稀粥啦。"

额尔敦正想过去帮巴特尔拿牛粪,却被毕力格拉住:"巴特尔,我们去远处捡牛粪,一会儿就回来。"

巴特尔进包里了,毕力格拉起额尔敦撒腿就向小路跑去。他俩顺着草原上的小路跑了好一阵子,才放慢速度,额尔敦左右看看,说:"这路是木头轱辘车走的。"

毕力格充满信心地说:"前面就有大路。等到了旗里,就能上火车了。"

又走了一会儿,额尔敦停下来:"我饿了,我们明天再走吧。"

"他们发现了,咱们就再也跑不成了。快走吧,这条路走到头就有火车了。"

暮色中的草原静悄悄的,太阳早已西沉。

蒙古包里,少布喝着奶茶。茹乐玛额吉忙着给他泡炒米,又在火上熬着玉米糙子稀粥。

外面起风了,天色昏黑,雷声越来越紧。乌黑的云层层层叠叠滚滚而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其其格:"奶奶,阿妈咋还不回来?"

茹乐玛额吉担心地念叨着:"佛爷保佑,出门的人平安回来吧!"

天空响起了几声闷雷,顷刻问下起倾盆大雨。雨点打在蒙古包的毡子上发出阵阵闷响。

其其格:"奶奶,拖拉机有篷吗?""没有。"

"那阿妈会不会被雨淋透?""没事。"

"这么大的雨怎么能没事呢?""没事。"

"奶奶,你怎么老说没事?""没事。"

"这个小东西还知道惦记她阿妈,真可爱。"少布摸着其其格的头,很了解情况地说,"多兰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八成是拖拉机坏在路上了。那个破拖拉机走起来还不如勒勒车,多兰她还敢坐!真不如骑马呢。"

茹乐玛额吉叹着气:"她搭拖拉机去也是为了能早点赶回来,谁想到这么晚了还......"

老额吉的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狗的欢叫声。"阿妈回来了!"其其格大声喊着。

额吉松了一口气:"佛爷保佑,总算回来了。"

包门开了,浑身淋透了的多兰怀里抱着米袋子,一头倒在门口。

"阿妈,你怎么啦?"巴特尔惊叫起来。

多兰放下米袋子,靠在包门上喘着粗气:"没事,米没淋湿......少布,今天让你受累了。"

少布不好意思再摆功发牢骚了,他赶紧说:"没事没事,不就放了一天羊嘛,这算啥呀!"

其其格跑过来抱住了母亲的脖子,多兰亲吻着她:"这傻姑娘,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出去干什么呀!看,都湿透了。"额吉:"自从下了雨她就站在门口,看哪看的。"

"阿妈,你也快脱衣服吧。"

"阿妈这就做饭,今天我的小宝贝有白米饭吃啦!巴特尔,毕力格和额尔敦呢?"

"他们俩捡牛粪去了。"

多兰:"快去把他们找回来,下雨了。"

巴特尔带着他的大黄狗跑出去,冒雨在附近四处寻找了一遍,扯开嗓子大声喊着:"毕力格......额尔敦......"

毕力格和额尔敦不见了!

多兰急坏了,顾不上歇口气,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找了一圈儿,又跑回来对正在吃饭的少布说:"少布,求你了,骑上马快去找人,就说我的孩子丢了。"

说完,她骑上少布的放羊马冲进风雨中。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雨铺天盖地卷了过来,刹那间一片黑蒙蒙,分不清天地,周围一片哗哗的雨声。

多兰身上一阵阵发抖,想到消失在黑夜风雨中的孩子会遇到的种种危险--这种天气,被淋湿的孩子夜里是会冻死的。草原上还有野狼出没,万一遇上狼群......担心、害怕、焦急和绝望,使她像头困兽般一路拼命奔跑,声嘶力竭地呼喊:

"毕力格--额尔敦--我的孩子!你们在哪?"

这时,两个的身影在风雨中时隐时现。

两个人被浇得像落汤鸡,哆哆嗦嗦摸索着乱跑。额尔敦一个劲儿地叫:"好冷啊!你看,闪电!"

毕力格不知是害怕还是冻的,上下牙直打架:"不好啦!咱们迷路了。"

额尔敦害怕极了,不由的大哭起来:"都怨你!跑啥呀!我要回家......阿妈--奶奶--"

"别哭,你别哭!哭也没用!快走啊!"毕力格捡起一根棍子递给他,"给,拿着这个。快跑,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毕力格,我们不会遇见狼吧?上回我跑出来就碰到了狼。"额尔敦哭着,"我不走了,我走不动,我冷......"

毕力格拉着他硬往前走:"走啊!求你了......"

"都是你!回上海回上海,你说能找到回去的路,现在好了,再也回不去了......"

额尔敦跨过一个积水洼,不小心摔倒在水里。毕力格将他拉起来继续跑。

额尔敦呜呜哭着:"我们会死吗?毕力格!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毕力格大叫道:"死不了,赶紧走吧!快跑!"

额尔敦被他拉着边哭边跑,可他的声音被暴风雨淹没了。雨越下越大,像用盆泼一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茫茫四野,只有他们孤零零地行进在茫茫的黑夜中,暴风雨无情地袭来。电闪雷鸣,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原来脚下的那条路也找不到了。

暴风雨中,多兰家的蒙古包像一只风雨飘摇的小船,显得孤独、渺小。一丝微光从包门上透出来。门前马桩上挂着的一盏马灯在暴风雨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亮,一闪一闪,显得那样无能为力。

奶奶坐在包佛龛前喃喃地:"天上这么多眼睛,都被乌云遮住了。可怜的孩子,心里的乌云慢慢地会被驱散的。毕力格、额尔敦,回来吧!"

其其格泪汪汪地依在奶奶的怀里,听着外面暴风雨的喧嚣,问:"奶奶,哥哥他们丢了吗?"

"丢不了,艾敏河看着他们呢。"老茹乐玛额吉手中转动着玛尼珠,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佛爷保佑,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巴特尔抽抽搭搭地哭着:"奶奶,他们还会回来P-57""有那么多叔叔大爷帮着找呢!他们一会儿就回来!"这会儿,草原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人们打着手电筒奔跑着,喊声响彻草原。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暴风雨中隐约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多兰骑着一匹快马,蹄下溅起水花冲过来。突然,马失前蹄,多兰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去追马,可是这匹借来的马却早已飞奔而去......多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顾一切地继续奔跑着,呼喊着。她嗓音嘶哑,浑身透湿,一声声叫着:

"毕--力--格!额--尔--敦!我的孩子--"

多兰两条腿互相磕绊着,早已不听使唤,一步一滑,终于跌倒在地。她趴在泥里喘着粗气。几经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正经吃饭了--中午在旗里只是胡乱吃了半个玉米面饼子,到现在粒米未进。

狂风暴雨之中,两个迷路的孩子闭上眼睛,慌不择路地拼命乱跑。他们又累又饿又怕,全身早已湿透,冻得簌簌发抖。暴风雨仍不肯放过这孤独可怜的孩子,像幸灾乐祸似的继续袭击着他们。

一道闪电击来,眼前如同白昼,雷鸣就在他们身边炸响。额尔敦大哭着:"我不走......99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叫一声摔进了一个大坑里。

毕力格随后跳下去:"你别怕,我来救你!"

额尔敦放声大哭:"妈呀,救命!救命呀--"

毕力格扑过去把他扶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竭尽全力拼命挣扎。可是好不容易爬到坑边上,却又滑下去。

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好像有人在大声喊着:"额--尔--敦!毕--力--格!"

毕力格:"别出声......有人来了。"

额尔敦却不顾一切地拼命往上爬,边大声喊着:"我们在这儿,救命呀--"

骑马而来的是苏和,他听到了额尔敦的喊声,急忙掉转马头跑了过来......

苏和把毕力格和额尔敦送回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茹乐玛额吉忙着给浑身湿透的孩子们擦干、换衣服。善良的老额吉不住嘴地说:"我的宝贝们,别哭了,快让奶奶亲亲你们。"

苏和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茹乐玛额吉。他轻声问候道:"额吉,您好吗?"

额吉认出了他:"哦,是你呀,孩子。过来坐,喝碗热茶吧。"

"不了,额吉,我得去告诉大家孩子找到了。""听说你还活着,我真高兴。"

苏和抑制住眼泪:"我......挺好的。"

"你看见多兰了吗?"

"没有,我这就去找她。"

额吉:"孩子,常过来看我......路"额吉,我走了。"

天蒙蒙亮了。

黎明的草原像浸在水里一样冰冷,野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多兰身体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木然地走着。她已经喊不出声来了,只觉得浑身和脑子全都冰凉,心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整整一夜,她不知跑出多远,却没找到孩子的踪迹......一匹快马来到多兰身边,苏和从马上下来。多兰满怀希望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和:"孩子找到了,已经送回家了。"

多兰牙齿间互相磕碰着说:"他们......没事儿吧?"

"没事。"苏和看着冻得脸色青紫,浑身颤抖的她,心中升起无比怜爱,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忍住了,只是把手中的马缰绳递给她:"你骑上马回去吧!"

多兰木木地摇头,嘶哑着声音回答:"不了。我能走回去。"

可是她身心疲惫已经到了极限,脖子软弱地耷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仿佛马上就要跌倒似的。

苏和拦住她,不由分说硬把她抱上了马背。

多兰顺从地上了马,轻抖缰绳,马儿像是知道她再也经不起颠簸,踏着细碎的步伐缓缓离去。

苏和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一夜之间,她好像更瘦了......

多兰突然调转马头返回来。她缓缓下马,走过来,猛地扑进苏和的怀里。

猝不及防,苏和只觉得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爆炸了,他听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沸腾,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多兰闭着眼睛,紧紧地依偎着他,任凭眼泪滚滚而下。世界不存在了。

蓦地,多兰猛地推开苏和的怀抱,快步离开他,毅然决然地骑上马,渐渐远去......

苏和呆呆地站着,凝视着多兰的背影一动不动。

多兰回到家的时候,额吉正拥着毕力格和额尔敦站在蒙古包门前。见多兰下了马,额吉推着两个孩子说:"孩子们,快去跟你阿妈认个错。"

毕力格、额尔敦垂着头走过来,多兰气得挨个儿拽过来,狠狠地打着他俩的屁股:"回上海!我知道你们要回上海,你们说一声啊!说一声啊!"

额尔敦哭着争辩说:"阿妈,不是我要跑,是毕力格让我跑的。"

"你们这样乱跑出了事怎么办!出了事怎么办!"

额尔敦一直在哭,不停地说:"阿妈对不起,我再也不了......"

而毕力格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多兰:"额吉,咱们回包。"

闹腾了一夜的蒙古包终于安静了。

多兰披着被子,喝着额吉递过来的奶茶,冻僵的心和身子渐渐暖和过来,她又生气又伤心,成串的眼泪滚落下来,怎么也忍不住。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后怕:也许哈达是对的,我当不好这么多孩子的母亲!

茹乐玛额吉劝慰着说:"别伤心了,哪个孩子小时候没让大人生过气呢?哈达也气过我,长大了就好啦!喝两碗热茶睡一觉吧。可怜的孩子,迷途的小羊羔,他们还没喝艾敏河的水,怎么会喜欢草原呢?"

多兰沉默着,心里患得患失。这时候,她多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出逃就这样再一次失败了,毕力格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终于知道,草原太大,自己太小,就是从半夜跑到天亮也跑不出多远,他绝望了。

巴特尔跑过来拽他:"哥哥,走,跟阿妈拉水去。"他摇摇头,一动不动。

多兰走过来:"孩子,去看看艾敏河,走吧。"

接连几天,他不敢看多兰的眼睛。但不知为什么,毕力格不能不听她的,他总是心里反抗,可又不由地想依顺她。

老牛拉着水车慢慢悠悠地走着。多兰搂着毕力格瘦削的小肩膀,对他说:

"孩子,这儿不比你们城里,千万不能再乱跑了。离了群的羊羔不出两天就会死去,不是被狼叼了,就是冻死饿死。妈妈知道你想上海,可是你这样乱跑出了事怎么办?阿妈会急死的!"

毕力格忧郁地看着天边,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多兰又说:"你不相信我们会爱你,是吗?"毕力格还是不说话。

"那你愿意到另外一个家里去吗?"毕力格使劲摇头。

多兰:"奶奶那么喜欢你,我也是,还有......"巴特尔在一旁赶紧说:"我也喜欢你,你别走。"多兰看着遥远的天边,低声说:"我阿妈死时我六岁,我不想她死。谁都想有妈妈呀,对吗?可是,命就是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她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忧伤,"孩子,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人不能没有家。人需要家,就像小羊羔小牛犊需要阳光、草地一样。你会在这个家里长大,长大以后,再从家里走出去。到那时候,走到多远都行......"

车慢慢走着,毕力格似懂非懂地凝思冥想。良久,他终于说:"巴特尔的爸爸不喜欢我们。"

"不,孩子,他不是不喜欢你们,他只是担心孩子多了养活不好,怕委屈了你们。他是个好心人,心里是想着你们的。""可他走了,离开这个家了。"

"傻孩子,阿爸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干工分多的活儿去了。过几天就会回家来,给你们带来好吃的。"

毕力格憋了半天,终于说:"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回上海!"

多兰:"等你长大了,自己能飞了,想去的时候就回去吧!"

毕力格吃惊地睁大眼睛:"长大了就回上海?"多兰:"只要你愿意,想去哪儿都行。"

"真的?"

多兰肯定地点点头:"可现在不行,你还小......"她怜爱地看着他,使劲摇着头。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艾敏河一如既往,静静地流淌,一排排的涟漪涌动着。河面上,成群的天鹅已经飞来了。它们时而飞起来,扇动着双翅,喧腾欢叫。时而拍打水面,滑行追逐着波光。有的钻进岸边的苇丛里嬉戏。

多兰从怀里掏出一条银色的哈达交给毕力格:"毕力格,

许个愿吧,佛爷会保佑你、帮助你的。"毕力格看着神色庄重的多兰,不解地"许愿就是你想得到什么,或者是你-告诉阿妈,你最喜欢什么?"

毕力格想了想,摇摇头。他把脸转向有一天,我会回到上海去!

多兰面对河水,叹口气:"儿子,艾敏河会教你变成牧人的。"

好像命运之神在冥冥之中早已洞悉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几天以后,旗保育院的包洁院长来到了艾敏高勒。

包院长这次来,是专门了解孤儿们到新家后情况的。她已经走了好几个公社,结果十分令人满意--绝大多数孩子已经适应了新家,在爸爸妈妈的怀抱里健康成长着,这使她感到非常欣慰。

来到艾敏高勒大队,巴书记领着她第一个就到了多兰家。正在玩耍的孩子们认出了包院长,额尔敦和其其格跑过去亲热地依在她怀里,毕力格也身不由己地跑到她身边去。包洁挨个亲吻着孩子们,把带来的一点点糖果分给他们吃。

多兰见到包院长有点儿紧张,毕力格和额尔敦的领养手续到现在还没办下来,莫非又有了麻烦?

包洁开门见山地说:"前些日子,巴图书记反映了你家领养三个孩子的事,我们也觉得太多啦!确实很困难,所以就想帮你匀掉一两个,可是没想到却帮了倒忙,险些出了大事!"多兰松了一口气:"没事,孩子们这不都挺好吗?"

"可是......"巴书记看看包院长,"当着达日嘎(领导)的面,我也就不客气地说两句。多兰,你仔细想想,哈达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孩子多的难处还在后头呢。"

多兰忙说:"三个孩子不多,生了七八个孩子的人家还有呢。"

包洁十分感动:"多兰,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心爱孩子。这些孩子是我去上海接来的,他们的情况我最清楚了,你的其其格确实有个小姐姐叫梅子。"

多兰点着头说:"对!那孩子现在叫托娅。"

"托娅很可怜,她原来是有一个亲妹妹,可是那孩子在火车上得了病,来到咱们这儿以后就死了......

"死啦!"多兰和巴图都震惊地看着她。

包洁点点头:"可怜的孩子就埋在旗后面的北山上。"蒙古包里静极了。

多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托娅!"

"是啊,这孩子太可怜了。可是,我觉得所有的孩子里,毕力格是最可怜的。他小小年纪就被扔在街头,他什么都懂,是个心灵受过严重创伤的孩子......"

听包院长讲了毕力格的身世,多兰心疼极了,不止一次地流着眼泪。巴图也连连叹息,怪不得他总是那样忧郁和冷漠,怪不得这三个孩子不想分开......真可怜啊!

包院长:"这几个孩子情况比较特殊,能在一起不分开当然好,我就是担心你家的负担太重......"

多兰:"失去妈妈的羊羔不光要吃饱肚子,更不能离群。他们不能再受伤害了。再说,孩子已经管我叫妈妈了,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是他们的阿妈!求求你们,不要把他们分开。"巴图:"可是,你们家这个情况......"

"我知道会很不容易,他们要吃饭,要穿衣服,要上学,将来还要长大成人。我已经想好了,我就是捡遍草原上的牛粪,也会把他们拉扯大的。"

巴书记也被她的一番话感动了:"包院长,你们放心,我们大队会帮助她的!"

临走前,包院长还找了个机会单独跟毕力格聊起来。她抚摩着他的肩头说:"毕力格,爸爸妈妈给你起了多好听的名字,耐啊!"

毕力格却不以为然,唉,这个名字他实在不喜欢。可家里外头大家都这么叫--不喜欢也是它了。

"毕力格,你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吧?""嗯。"

"吃得惯羊肉和奶食吗?"

毕力格:"我爱吃羊肉,其其格吃不了肉,她就能吃大米饭和牛奶。"

"你知道,现在别说是大米,小米也很难吃到,其其格挨过饿吗?"

毕力格摇摇头。

"你和额尔敦能吃饱吗?"

毕力格点点头:"我们家的饭随便吃。"

"听额尔敦说,奶奶和阿妈每天都吃玉米糙子或者吃你们剩下的饭,是吗?"

"我没注意......"毕力格茫然了,他想了想,"是,也不喝牛奶。"

"看,你们一个个都穿着漂亮的新衣服、新马靴,阿爸阿妈为了抚养你们多不容易,自己常常吃不饱,还要劳动,他们受多少累、下多少辛苦你知道吗?"包洁摸着他的肩头,边走边说,"还记得吧?你阿妈本来只抱了其其格一个,可她看见你们不愿意分开,就领养了你!后来,额尔敦也来了,她不知道孩子多了她会很累很辛苦吗?对你来说可能在哪个家都差不多,可对你阿爸阿妈来说,养一个孩子和养三个孩子就大不一样!就说上学吧,如果就像当初只领养其其格,买一个书包就够了。可现在,你阿妈得买三个!你看,你穿上了新马靴,巴特尔就没有,你阿妈要是没抱养你,这马靴不就是巴特尔的?

这些你都想过吗?"

毕力格像是刚明白过来似的呆呆地看着她。

包洁的语气严肃地接着说:"毕力格,自从分别以后,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听说你还想逃跑,不但自己跑还领上了额尔敦......从那天见了你到今天,我就觉着应该狠狠地批评你了。毕力格,你不小了,该懂事了。在家里你是老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你看额尔敦,每天高高兴兴的,跟巴特尔、其其格就像亲兄妹,还能帮家里干很多活儿,谁都喜欢他。"毕力格低着头不吭声,只管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包洁又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不多说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天还没亮,哈达就背着猎枪进山了。今天他运气挺好,太阳升起才一竿子高时就碰到了一只旱獭。当他把旱獭皮剥下来捆在马鞍子后边回到公社马群时,孤零零的蒙古包顶已经冒起了炊烟--马倌陶高早已熬好奶茶等着他。

陶高边往他的碗里倒茶边说:"哈达,我回来了,多谢你帮忙,你就回家吧......这几天骒马又下了好几个驹子是吧?草也长高了。"

"前天下的那场雨,草一下子就长起来了。啃了一冬天干草的马群看见绿草就拼命吃,你看毛色变了,也长了膘。""话是这么说,人也辛苦,马才上膘快。"

哈达问:"你额吉的病怎么样了?"

"到底是城里的大医院,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啥病,马上动了手术,这几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你额吉的病刚好,你还是回家照顾去吧!我再替你一些日子。"

陶高过意不去地说:"你家还有那么多活儿,多兰一个人......"

"没事儿,你回去吧。"哈达指着挂在"哈纳"上的几张狼皮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去旗里,帮我把这个卖了吧。"

陶高满口答应着:"行啊,过两天我去给你卖个好价钱,到旗里卖价钱高不少呢!"

"要是换布票的话,也能多换?"

"当然,四张羊皮换一丈布票。你这两张狼皮能换两丈呢。"

哈达又拿出一张旱獭皮说:"那就把狼皮全换成布票,再把这个卖掉,家里缺现钱买布呢。"

陶高疑问地看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噢,对了,你们家新添了好几个孩子,正等着穿新袍子......"

哈达拍拍他的肩膀:"行啦,这里你就放心!我托你办的事你给我办好就行啦!"

陶高很感激,把自己褡裢里的奶豆腐全都倒给他就走了。哈达是个粗人,原来他对家里的事从不操心,里里外外都由多兰一人操持。可自从他一气之下跑到马群来以后,反而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家里。尤其那天他冒冒失失地带上人回去领孩子,不想却惹出了大祸,为此他心里一直愧疚不安。

其实,孩子逃跑的那天晚上,茹乐玛额吉叫人给哈达送了信儿。听说孩子丢了,哈达惊跳起来,来不及细问就冲了出去,焦急、担忧使他不顾一切地奔入雨夜的黑暗中。后来,在离自己家不远的草原上,他看见了两个孩子坐在马上,而在前面牵马的竟是苏和!

当时,一股热血直冲他脑门--又是这小子!我的孩子丢了,多兰却去找他帮忙!他下意识地一夹马肚欲冲过去,猛然间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

他低下头,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使他调转马头,默默离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全队的人都被惊动了,多少人在冒雨寻找孩子。现在孩子找到了,你哈达有什么权力指责人家呢?应该感谢苏和才对!难道你不希望孩子平安吗?如果孩子逃跑是因为自己白天的举动惹出来的祸,哈达你就是罪魁祸首!

谢天谢地,孩子总算找到了,没出大事。否则,你哈达的良心受得了吗?

整个下午,哈达的心情就一直不平静--这么小的孩子竞有那样令他揪心的眼神,他深信这孩子有一颗极易受伤的敏感的心。面对这样一种哀伤的眼睛,任何人都会心动,而我......我有一颗魔鬼般的心吗?真像额吉说得那样,难道心里的河真的变窄了、封冻了吗?

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这件事,孩子已经进了自家的门,再让他们走,就像把已经有奶吃的孤羔,再从妈妈身边拉走......多兰一个人拉扯这么多孩子,她要去大队牛奶站挤奶,还要放羊,晚上虽说有少布下夜,可她要操多少心、受多少累!不错,多兰不该这么任性,可这也没什么大错,喜欢孩子是她的天性,热爱生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你不是也喜欢孩子吗?

你有什么权力指责她呢?无论从哪方面说,多兰都称得好女人、好母亲。而你,你是多兰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暴风雨的黑夜,让心爱的妻子和年迈的母亲担惊受怕,大的罪,你是多么自私!你有责任分担家里的重担,有护所有的孩子。可这些天你做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做!哈达信马由缰,被烦乱的思绪困扰着。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哈达,孩子找到了吗?"巴书记带着几个牧民打马飞奔而来。

哈达:"找到了。"

一行人放心地勒住马缰,有人问:"是领养的孩子逃跑了吧?"

鬼使神差,哈达回答说:"噢,不,不是......是巴特尔玩的时候跑远了,迷了路......"

巴图:"我还以为是抱养的孩子丢了呢!"哈达:"谢谢大家,没事了。"

他为什么怕说是领养的孩子跑了?怕负责任?还是怕人耻笑?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反正觉得这事儿做得不怎么样,不够男人。

多兰只抓了一把大米放进锅里。锅开了,蒙古包里弥漫着大米的香味,孩子们围着锅眼馋地等着。

大米粥终于煮好了,多兰先给其其格盛了一碗,给另外三个孩子一人半勺。

毕力格吃得很快,吃完把碗递过来,多兰给他加了一点。巴特尔吃完了:"真好吃!"也把空碗伸过来还想要。

多兰犹豫了一下,说:"其其格吃不了肉,额尔敦和毕力格爱吃他们吃惯了的饭。我儿子可懂事了,一会儿跟奶奶和阿妈一起吃苞米粥吧......"

巴特尔眼馋地探头看看锅里,锅里的粥不多了。他不甘心地舔了舔碗,噘着嘴看看阿妈点点头。

毕力格看着,竟忘了吃自己碗里的饭。

每天晚上,孩子们都睡熟了,多兰捻亮油灯,她的活儿才刚刚开始--给孩子们做衣服、缝靴子。

茹乐玛额吉满脸慈爱地看着一个个熟睡的孩子,面露喜悦轻轻地说:"额尔敦是个聪明的孩子,蒙古话学得可快了......"是啊,这孩子真懂事,会干很多家务活儿,成了妈妈的帮手。"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3:47 | 显示全部楼层
额吉用手揉着一双新靴子:"今天额尔敦帮我捡了两大筐牛粪。"

多兰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额吉:"额吉,您每天捡那么多牛粪,走那么远的路太辛苦了。我捡的足够Pi1af1用的。""听少布说,公社卫生院要牛粪,一车能挣两块钱呢!咱们多捡点儿送去,好给孩子们买新靴子。"

"额吉,我是担心累着您......"

"捡牛粪有什么累的,草原上的女人哪个不是捡了一辈子?我不累,累的是你,家里家外这么多活儿。"

"我忙得过来,您就在附近少捡点儿,别走那么远,我不放心......"多兰边说边飞针走线。

一阵沉默,老额吉说:"哈达回来就好了。""额吉,您睡吧。"

"多兰,他有一天会明白的。""我知道。"

孩子们和奶奶都睡了,多兰挑亮油灯,她虽然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却还硬坚持着。

多兰缝着衣服,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有空想事情。

有一天晚上,当多兰清理完牛圈回蒙古包时,看见包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包东西。她困惑地左右看看,是谁放了一包东西,在这里?

那是半袋大米,上面放着几块糖和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有几张布票和几块钱。

多兰心里一热,她知道,这一定是哈达用兽皮换来的。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马桩前,向远处眺望。

月光下的草原一片寂静,哪里还有人的影子!她失望地呆立片刻,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些家里急需的东西放在包门口。可哈达每次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而倔强的多兰也只是看着他送来的东西默默流泪。

多兰很了解丈夫,别看他嘴硬,可他心里有这个家。

放马是个苦差事,风里雨里,早出晚归,非常辛苦。尽管如此,哈达总是想方设法抽空进山打猎,用猎物或者兽皮换来家里急需的东西。这不,他知道现在最缺的是布票和现钱。想到这里,多兰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哈达明明是喜欢孩子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可他为什么不承认、不回家来呢?他一个人住在一座简陋破旧的毡包里,没人给熬茶做饭,他一个人怎么生活?每天有热茶喝吗?也许他天天借酒浇愁?......

多兰不小心扎了手,一滴血染红了她手里的衣裳。

放学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来接女儿的苏和牵着马等在门口,他看见托娅和巴特尔手拉着手从教室里走出来,由衷地微笑了。

苏和把托娅抱上马背准备离去的时候,苏和问:"托娅,你喜欢巴特尔吗?"

"喜欢,他啥都知道,还会骑马。阿爸,我也要学骑马。"

巴特尔看见他们要走了,恋恋不舍地跟在马后问:"托娅,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玩JD?"

托娅轻轻摇着头:"我不知道......你来我们家玩儿吧。"

苏和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猛地将巴特尔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不!我不想现在就去你家......"巴特尔却突然奋力挣扎着想下来,大声叫着,"我阿爸来了!阿爸--快让我下去!阿爸--"

苏和一扭头,果然是哈达骑着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苏和只好把他从马背上放下来。

巴特尔挣脱了苏和向哈达跑去:"阿爸!"

哈达跳下马,张开双臂,一把将扑来的巴特尔抱住,亲着他的脸蛋儿:"哦,我的小马驹......"

苏和痴痴地看着那父子俩,直到托娅叫他才回过神来。

哈达怒视着上马而去的苏和,刚想问什么,巴特尔却高兴地说:"阿爸,那是托娅。她是毕力格和额尔敦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以后要一起上学!"

哈达点了点头,走到孩子们身边说:"小伙子们,过来,让阿爸看看你们!"

巴特尔走过去依偎在他的怀里,额尔敦和毕力格怯怯地站在一旁。

哈达:"不要怕,阿爸喜欢你们。阿爸要出远门了,你们要好好上学,听阿妈和奶奶的话,好吗?"

傍晚,多兰放羊回来,茹乐玛额吉告诉她哈达刚才回来过,拿了几样东西就走了,说是要走"阿彦"(长途贩运)。"什么?走阿彦去了?"多兰愕然了。

额吉递给她一个小包裹:"阿彦车队要翻过罕乌拉山口还,早呢,雪花马用不了多一会儿就能追上。"

多兰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她的眼神越过蒙古包前的绿草滩。飞向云雾缭绕的蓝色山峰。

风在多兰的耳边呼呼作响,大地在脚下晃动。这匹雪花真不愧是连续三年夺冠的快马,它似乎理解女主人的心情,迈开强劲的四蹄,勇猛地飞奔起来。

在离罕乌拉山口不远的一个峡谷里,多兰追上了阿彦队伍。

这是一支由二十多辆勒勒车连接起来的长长的车队,这支队伍要走漫长的历程,他们要到遥远的盐湖去拉盐,再把盐送到多伦或张家口去卖钱,再换来牧民所必需的生活用品。队里的羊群也需要舔盐才能上膘。

走"阿彦"是大队每年夏天都要进行的一项很重要的商业活动,如果顺利的话,一般三四个月就能返回来。以前哈达也去过,但不是每年都去。今年家里有这么多事情,可他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多兰牵着马跟在哈达身后,叮嘱道:"你......路上多加小心。"

哈达说:"听着,自从我娶了你,就一直想让你过上好日子,让我儿子成为好牧民。可自从那家伙回来以后,这日子就像炸了群的马一样,乱了。"

多兰默默地跟着他。

哈达又说:"有些疯狗每天都叫喊,说我不如苏和。这些话我倒不在乎,我警告你,让他离我的儿子远一点!"

"多保重,早点回来。"多兰想把手中的包裹塞给他,哈达却转身走了。

多兰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只好把包裹交给赶车过来的陶高:"把这个给他,你们一路平安。"

回家的路很长,多兰尽量克制着自己。走到静静流淌的艾敏河边,多兰下了马,她想在这里独自呆一会儿。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星星缀满天幕,显得那么近。

多兰久久地凝视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艾敏河面平静极了,可水中的月亮却支离破碎,一种久违了的孤独感浸遍全身。

"艾敏河,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原谅我。"

这些日子整天忙忙碌碌,总没工夫到河边来好好想一想。以前可不是这样,遇到烦心事,她总是来河边坐坐,心情就会变得像河水般平静。可今天......

她抹去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一滴泪水,起身离开了艾敏河。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有天傍晚,多兰听见巴特尔在喊:"阿妈--"

火急火燎的喊声使多兰觉得出了大事,慌忙跑出门:"孩子,怎么啦?"

"阿妈,黑白花乳牛生孩子了......"

多兰又惊又喜地走近篱笆一看,果然是黑白花乳牛要下犊了。

额尔敦问:"巴特尔,乳牛要生孩子了吗?"

巴特尔点点头:"要下牛犊,阿妈早就说它快下犊了,这回咱们有牛奶喝了。"其其格好奇地:"牛生孩子哭吗?"

巴特尔:"不哭,也不叫。可是它难受。"毕力格:"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巴特尔:"当然!"

其其格:"我害怕......"

巴特尔不屑地:"你怎么什么都怕,这有什么可怕!"

多兰和茹乐玛额吉忙里忙外地准备接生,可是黑白乳牛痛苦地浑身颤抖,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地挣扎了好久,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多兰让巴特尔快去把少布叫来,就说母牛要下犊了,让他来帮帮忙。少布倒是挺痛快地来了,可他自己家没有牛,从来没有接产经验,只是蹲在旁边支嘴,什么忙也帮不上。

茹乐玛额吉来看了两次,也帮不上忙,只好点上佛灯,面对佛龛祈祷着:"佛爷保佑,千万可别再让我们失去母牛了!让我们的牛母子平安吧!...o 009

多兰只好求少布赶紧去把苏和叫来。少布是个懒人,他不太情愿地说:"这么晚了......人家能来吗?"

"求求你,去一趟吧,我们家就指望着这牛了,孩子们得有奶喝呀!"

少布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你们家的事儿真多!谁让我跟你在一个浩特了呢......哈达这小子,他在马群上倒挺自在,自己家的事不管,都成了我的事儿!"

少布一进苏和家的门,立刻就感受到了包里洋溢着的愉快气氛。

乌仁正拿着一块布料比量,准备给托娅做衣服,苏和在一旁编结着马笼头,不知刚刚说了什么,逗得托娅格格直笑。少布故作夸张地打着招呼:"哎呀!乌仁,你也在这儿?"乌仁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少布讨了个没趣,转向苏和:"多兰家的母牛难产,已经折腾半天了,她请你去一趟。"

苏和赶紧穿衣服、蹬马靴,拿起药箱说:"托娅,你先睡,阿爸一会儿就回来。"

少布盘腿坐下,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苏和催促说:"走吧!"

"我也不是兽医,跑了大半天,怎么也得喘口气、喝口茶吧!"

"那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乌仁话音未落,苏和已冲出蒙古包,消失在黑暗之中。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那块布料,耳朵却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黑暗中,马蹄声渐渐远去。少布:"乌仁,有茶吗?"乌仁情绪不高地给少布倒茶,却不理他。

少布不大在乎她的态度,阴阳怪气地说:"看见了吧?人家心里还是忘不了多兰......"

乌仁斥责道:"当着孩子你胡说什么!告诉你,谁心里想着谁这跟我无关。"

少布嬉皮笑脸地往乌仁身边凑了凑,说:"可是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你呀,这是真的。"

"少布,你别不要脸啊!"说完,乌仁对托娅说,"孩子,困了吧?睡觉不?"

托娅点点头。

少布依然赖皮似的往乌仁身边凑着:"乌仁,我想跟你......"

乌仁瞪了他一眼:"走吧!你......人家的孩子要睡觉了,你走吧。"

"好好,我走!那你得出来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什么事啊?"乌仁不情愿地跟他出来。

"我托苏和给你说过一个事儿,就是......还能有什么事,就是......乌仁老师,你嫁给我吧!"

"少布,苏和什么也没说过,就是他说了,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少布可不管,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你就答应我吧,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你干什么!"

乌仁使劲推他,少布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少布恼羞成怒:"你也不是三岁的马驹子,也不是没让人骑过!"

"你滚!"

多兰跪在喘着粗气的黑母牛旁,急得双手合十,嘴里叨咕着:"黑白花乳牛啊,你怎么这样多灾多难!佛爷保佑,快平平安安生下来吧......"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她松了口气--苏和一来,牛就有救了。

苏和忙着准备接生,用黄油抹着胳膊和手。多兰举着一盏昏暗的马灯,俯下身子,全神贯注地为苏和照亮。半晌,苏和低声问了句:

"哈达不在家?"

"他在公社马群上......"

苏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全神贯注地接生,没多大,一会儿,就解决了问题。一只跟它母亲一样的黑白花小牛犊终于生下来了。母牛舔着它,小牛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多兰满脸喜悦:"好了,我的孩子们有牛奶喝了......谢谢你,苏和!"

多兰端来一盆水,苏和用毛巾和肥皂擦洗着手臂。现在他跟她近在咫尺,他时刻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那是一种苏和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不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时间竟有点儿不能自持。

多兰满脸喜悦,她叉着腰,痴迷地看母牛舔着小牛犊。哦,她还是原来那个纯洁、天真的多兰,灿烂的笑容依然是那样熟悉!

苏和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把她拥在怀里:"多兰......"多兰僵持的立在原地,任凭苏和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她心潮澎湃,慌乱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轻轻推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咱们认命吧,苏和!"泪水夺眶而出。

苏和呆呆地看着她,慢慢松开手,猛地转身向外走去。

多兰犹豫一下,过去拦住他:"你......进包喝口茶再走吧。"

苏和像没听见一样,侧身而过,直奔马桩而去。他的马绕着桩子在原地打转,嘶叫着,恨不得马上奔腾而去的样子。"别这样......求求你。"他身后传来多兰微弱的声音。

他停下,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我多难呐。你不可能知道你走后发生了什么......"多呜咽继续说,"你走后没人知道你的下落你去境外盗马被抓住了。有人说你死了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苏和垂着头,一动不动。"人们都说是你不要我了才走的,可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可你一走就再也没有信儿了,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啊......"

苏和痛苦地用双手抱头,低声说:"是他们先偷了我们的马,我为了找回马群一时冲动就......就过去了。可是......命里注定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虽然你不在我的毡包里,可我知道你还爱我...

"不可能了......"多兰声泪俱下,"你一走就是八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一定会说,我这个人没有始终,那么快就能把一个人给忘了,那么快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可是......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这么做?我愿意那么做吗?愿意吗?...

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苏和压抑着澎湃的心情,直视着多兰的眼睛说:"我想知道,你爱哈达吗?我是说......你的心和他在一起吗?"

多兰躲开了他的目光:"哈达是个好人,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我永远都不会忘的。那年冬天,阿爸病重,我又......当时可真难呐,我都不想活了!是他四处借钱给阿爸治病,一直到最后安葬了阿爸......"

"算了吧!"苏和情绪激动地打断了多兰的话,"这就是你嫁给他的理由?不错,当年你和他是定了亲的,可你亲口跟我说你不爱他,你爱的是我!"

多兰的眼泪涌上来:"艾敏河的水流过去,还能再回来吗?"

苏和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爱的是我。"

多兰躲开他的目光,坚决地摇了摇头:"以前是,现在......"

"不!你别骗我,也别骗自己了。"她摇摇头:"我不会离开哈达的!""那你告诉我,哈达为什么总不在家?"

"他是为了养活这些孩子......真的,哈达是个好丈夫,他对我很好,只是......最近他心里不痛快。苏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只想着自己呢?"

"对,我只想自己,不想别人!可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想跟你、想着那个家,我能熬到现在吗?"他盯着多兰,大声地喘着粗气,憋了好多年的话喷涌而出,"你想想,一个人在漆黑的监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年,见不到阳光,感觉不到空气,有的只是饥饿、孤独、恐惧和绝望!为什么?就因为他知道艾敏高勒草原有他的妻子、有他的毡包!可是他终于回来的时候,那个毡包已经不属于他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声音渐渐低下去,透着一种无边的空洞。

多兰被他的话震撼了,她偷偷地擦掉溢出来的眼泪,缓缓走到苏和的身旁,轻轻抚摩着他的头发,就像母亲。

苏和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一阵沉默,多兰轻声说:"苏和,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

"我是活着,可我的心快要冻僵了。"

"你现在有了家,又有了一个女儿,多好。"

这话说到了苏和的心里,触到了那个隐痛,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是的......多兰,也许这个事我不该问,但是我真的想知道。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别问了,你该回家了,托娅一个人......看在托娅的份儿上你成个家吧!乌仁是个好女人。"多兰平静地说。

苏和怔怔地看着她,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说:"用不着你操心,我知道怎么活!"

多兰无力地靠在牛圈的栅栏上,凝视着空中那轮明亮的月亮。

草原上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显示出苏和不平静的心情,渐渐远去......

早晨,一轮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

多兰打开"乌日合"(蒙古包的天窗),挨个儿推醒了孩子们:"快起来,你们看看外面谁来了?"

巴特尔第一个跑出去,紧接着叫起来:"哎!你们快出来,黑白花牛下犊了!"

孩子们有的披了件衣服,有的光着脚跑出来围着黑白花乳牛看着。乳牛身边有一只小牛犊,毛茸茸的十分可爱,正大口大口地吃奶。

"小牛犊!"巴特尔跑到它身边抚摩着,对毕力格说,"你敢骑小牛犊吗?小牛犊跑的可快了!"

多兰拎着一只奶桶走过来:"孩子们,这下咱们家有奶吃了。"

其其格:"阿妈,这回我也能上学了!""对对,咱们家其其格可以上学了。"其其格高兴地拍着手,大声叫着:"奶奶,牛妈妈生了小

宝宝,咱们有牛奶喝啦!我也要跟哥哥上学去了!"

自从跟哥哥们去过学校,小其其格就整天闹着要上学。多兰就跟她说,等牛下了犊,喝上牛奶她就能长大,到那时候就能上学了。大人说过的话得算数,看来多兰非得送她去上学不可了。

茹乐玛额吉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过来说:"孩子们,刚下犊的牛奶叫奥日格,喝多了会拉肚子。奶奶给你们拌炒米吃。"

"咱家不是早就没有炒米了吗?"巴特尔了解情况地说。

老额吉说:"我在箱底里藏了两碗,就是为了给你们吃奥日格。"

孩子们高兴地拍手叫起来。巴特尔把小牛犊抱起来,帮母亲挤牛奶,可是挤出的奶又黄又稠,并不多。 额尔敦抱着哈达从野外捡回来的那只孤羔,将小铜盘伸过来说:"阿妈,它饿得直叫,给它喂点奶吧。"

巴特尔跑回包里拿来一只小牛角杯说:"它不会舔奶呢,得用这个喂。"

多兰往牛角杯里挤了一点牛奶,小羊羔却不吃,其其格着急地说:"阿妈你看,小羊羔怎么不喝呀?"

老茹乐玛额吉过来,用手蘸些牛奶往它嘴里抹着:"像这样,它尝着牛奶就会吃的。吃吧吃吧,不吃怎么活呢?不吃怎么知道乳汁是甜的呢......"

毕力格看着,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少布骑着马箭一样冲进大队牛圈里,险些撞倒人躲闪到一边,大声骂道:"少布,你疯啦?!"少布不知在哪里喝了酒,他一脸怒气地下了马牛灌药的苏和走过去。

在一旁帮着苏和的一个牧民并没注意少布的脸常一样调侃道:"少布,你给生产队找两个牛贩子卖了算了。"

另一个牧民赶紧说:"你可别瞎说,他真的能给找来。"

少布两眼喷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我也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这种事只有良心被狼叼了的人才能干,就像他妈的苏和这种人。"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5:42 | 显示全部楼层



苏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碴儿。

少布:"咳!我说你呢,兔崽子!王八蛋!你他妈的白喝了我的酒是吧?我那酒就是喂了狗,它还他妈冲我摇摇尾巴呢!"

牧民:"少布,你这是干啥呢!又喝多了,快回去吧。"

"回去?去哪儿?他他妈哪儿是艾敏高勒草原上的人?是个野种!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野种!苏和,我问你,那天喝酒的时候你是咋答应我的?"

牧民:"少布,你怎么骂人呢!"

苏和仍旧不理踩他,继续给牛治疗。

"骂他?我还要打他呢!他整天勾引那个乌仁娘们儿去他家,睡一个被窝呢!"少布说着冲上去,牛被吓跑了。

苏和站起来,狠狠地盯着他:"疯狗!乌仁老师能嫁给你这种人?!"

少布又给了苏和一鞭子,跳骂道:"去你妈的苏和!你这个王八蛋,你要再敢碰乌仁,我宰了你苏和......"

少布哪是苏和的对手,他一拳就被打倒在地。

少布爬起来又跳又叫,高声叫骂,旁边的人赶过来拼命将他拉走了。

苏和收拾着东西:"剩下的牛明天再治。"

巴图书记听说了这件事,把少布叫到大队部狠狠地批评了-通:"少布,我说你那脸皮也厚的可以做鞍垫子了!乌仁老,矗了师不嫁给你能怨人家苏和?就冲着你这又懒又馋的样儿......""苏和答应跟乌仁说,可他自己整天跟乌仁睡一个被窝。""别胡说啊!不错,乌仁经常去苏和家,那是因为托娅。你想想,苏和一个单身汉,带个孩子有多难哪!乌仁老师去帮帮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呀,别总往坏处想人家,还是看看你自己吧!"

"我怎么啦,我就是想找个老婆,也没错吧?"

"你找老婆我不管,可你不能像个癞皮狗似的每天盯着人家乌仁老师。乌仁老师得给孩子们上课!要是误了孩子们的课,哼!告诉你,我跟你没完!"

少布赖皮赖脸低声嘟哝着:"我什么也没有,你只能扣我的工分。"

"瞧你穷的还有理了?我说你呀,真的回去好好想想!人家苏和那么忙,还抚养了一个国家的孩子,又当爹又当娘的,容易吗?"

谁也没想到游荡惯了的苏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所有艾敏高勒的人看来,这个叫托娅的小姑娘使苏和变了个人。说真的,过日子对苏和来说,可不像驾驭一匹烈马那么容易。开始,过惯了游荡生活的苏和还不习惯有孩子的生活,仍然像过去一样给牲口治完病,随随便便往哪里一倒,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常常忘了家里还有孩子。

幸亏有乌仁,她很关心托娅,没事的时候常来帮着做家务。是乌仁老师用自己的行动和爱心打动并且教会了苏和,他现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好父亲了。

蒙古男人一般是不挤奶的,可苏和自从有了个爱喝牛奶的女儿以后,每天都自己挤牛奶。除此之外,他做饭、洗衣服、缝衣服,什么都干,虽然干的不算好,还常常顾了东顾不西。

作为托娅的老师,苏和顾不上的时候,乌仁接送她上下学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艾敏高勒的人们也看透了乌仁的心事,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早晚会走到一起。只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对于苏和这样的男人只有一次,失去他最爱的多兰,在感情上就会变得吝啬。

因此,乌仁老师需要的就是耐心。

多兰家要搬迁了。一长串勒勒车慢悠悠地走着,上面拉着他们的全部家当,都用结实的牛皮带子紧紧地捆着。

多兰坐在第一辆勒勒车上,握着缰绳的手使上了劲儿,老牛慢慢地往前走去,她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坐落在小羊坡下的冬营盘。在这里,他们已经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季。

夏季来临的时候,牧民们都要转场到夏季牧场去。游牧民族总是这样逐水草而居,这一走,直到秋季打完草才能再回来过冬。

多兰赶着最前面的车,老茹乐玛额吉怀里抱着其其格,坐在第二辆车上。巴特尔、毕力格和额尔敦分别坐在两个车上,边玩边跟车走着......

夏季牧场是队里根据社员所放羊群划分的,多兰家要去的夏营盘离这里很远。他们一家在野外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们涉过艾敏河,中午时分来到一片水草丰美的向阳坡上。

多兰停下车环视四周:"孩子们,咱们就在这里扎包。"

额尔敦一指远处:"看,艾敏河!"

毕力格摇着头:"艾敏河?我们不是过了艾敏河吗?"巴特尔:"艾敏河可长了,奶奶说,一直能流到天边。""是吗?奶奶。"

"是的,咱们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艾敏河,冬天在那边,夏天到这边....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6:44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山坡上放眼望去,蜿蜒流淌的艾敏河尽收眼底,它像一条哈达铺在绿茵之中。孩子们被艾敏河那壮观的景象迷住了--远远看去,河水是蓝色的,蜿蜒着拐了很多很多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边星星点点的牛、马和一片片雪白的羊群慢慢移动,各种水鸟在河边嬉戏,不时能听见鸟叫。

"看!那么多鸟!"额尔敦指着河边上下翻飞的群鸟。巴特尔说:"那是天鹅!"

蒙古包扎好了,升起了第一股炊烟。茹乐玛额吉说:"走吧,孩子们,该去看看艾敏河了。"

艾敏河水清澈见底,静静地流向远方。

茹乐玛额吉坐在河岸上,转动着总不离手的佛珠,满脸慈祥地看着在岸边跑来跑去采花的孩子们。

其其格:"奶奶,再讲一个故事吧。"

"好,奶奶给你们讲个艾敏河的故事......艾敏河是额尔古纳河的女儿,她跟着她的爱人来到了这片草原。他们生了许多儿女...·.

这个故事孩子们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他们都能接着讲下来:"后来,草原大旱,草枯死了,牛羊饿死了,牧民都走了,她的儿女们没有走,因为他们爱这片草原,爱他们的母亲。母亲看到她的儿女们就要饿死了,就哭啊哭啊......"

额尔敦:"她的眼泪流成了河,就是这条艾敏河......"

额吉:"额尔古娜的女儿啊,把自己变成河以后,救活了草原上的牧人和牛羊。"

额尔敦:"奶奶,她把她自己变成河流以后是不是就死了?"

"不.孩子,摸摸这河水吧。"

额尔敦把手仲进水里,觉着好像有人在水里抚摩他,吓得马上把手抽了出来。

额吉呵呵笑着:"人们都说,你摸艾敏河的水,艾敏河的水也会摸你。她不会死,也不会离开除非有一天艾敏河水干了,她也就离咱们远去了。"

"那我们就不让艾敏河变干,额尔古娜的女儿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其其格:"奶奶,人真的能变成河?"

毕力格:"傻瓜,那是神话,神话是假的!"

"你才傻瓜,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奶奶,为什么人能变河呢?"

茹乐玛额吉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因为人有心啊,其其格。"

其其格:"有心就可以变......变所有的东西了吗?""是的,变你想变的,孩子。"

其其格:"那我将来长大了也要变成一条艾敏河。"巴特尔笑起来:"那咱们这儿就有两条艾敏河了。"额吉:"那样,额尔古娜就有两个女儿了。孩子们,你们每人喝一口这河里的水吧。"

其其格抢先喝了一口:"呀,真甜!奶奶你也喝一口吧。""喝了艾敏河的水,你就会成为最美的姑娘,你会成为最好的骑手、最勇敢的摔跤手。"茹乐玛额吉喃喃地念叨着,像在做祈祷,"艾敏河啊,保佑我的孩子们没有病痛,长得结实强壮。"

"你们喝吧,孩子们,奶奶给你们唱一首歌。"

男孩子们争先恐后脱掉衣服跳进河水中嬉闹,互相打着水仗。巴特尔叫其其格也下来,老茹乐玛额吉急忙把其其格搂进怀里:

"你可不能下水,就跟奶奶在这儿看哥哥们玩儿吧!"

这片牧场草深茂密,开放着数不清的各种花朵,鲜红的山丹花,淡粉色的野玫瑰,白色的芍药......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各样的鲜花漫山遍野,一团团,一簇簇,绚丽多彩。孩子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花,野草莓遍地都是,当他们光着脚从河边回来,五颜六色的花汁都能把他们的小腿和脚丫染成花的......尽管这里很美,可他们的生活却越来越困难。大概是因为孩子多、劳动力少的缘故。每月买粮时去大队领钱的时候,大队会计总是看看花名册,又同情地看着多兰。而巴图则摇着头说:

"多兰呀多兰,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你家账上已经没钱了......"

为了照顾她能多挣点工分,大队把一群最珍贵的改良羊让多兰家包放。原来包放改良羊群的陶高把羊赶来时,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

额尔敦问:"这是什么?是羊吗?它们的犄角怎么是弯的?"

巴特尔:"这叫美丽诺羊。"

其其格:"真好看,一定是从神话故事里来的。"

巴特尔:"才不是呢,是......从哪儿来的来着?我忘了......陶高大叔,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新疆,那地方很远。"

多兰对孩子们说:"你们得好好对待它们,这些羊很珍贵,可不能乱骑乱赶,每天还得给它们喂料。"

陶高告诉多兰说,这群羊苏和已经给打过药了。多兰下意识地向河对岸望去。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蒙古包,她知道那是苏和的家。为了女儿能和多兰家的孩子们在一起上学,苏和也搬到这个夏营盘来了。

早晨.孩子们正忙着整理书包,多兰帮他们穿戴,张罗着送他们上学。

额尔敦到处乱翻,着急地叫着:"哎呀!我的铅笔盒不见了!"

多兰一边给其其格扎腰带,一边喊着:谁拿错铅笔盒了?都掏掏自己的书包。"额尔敦手拿着一个用牛皮缝的铅笔盒,

不是我的。"

"别乱翻,别乱翻!

哭丧着脸:"这个

多兰认定又是巴特尔干的,立刻瞪着他说:"把你的拿出来我看看!"

巴特尔:"我没拿他的......"

额尔敦上来就翻巴特尔的书包,可是翻了半天也没翻出铅笔盒:"阿妈,他藏起来了!"

多兰过来,把手伸到巴特尔袍子的前襟、后背里摸了一圈,还是没有。她把手插进他的靴筒里,一把拿出藏在里面的铁皮铅笔盒递给额尔敦,把皮的还给巴特尔:

"你哪儿像个当哥哥的,跟弟弟抢东西!"

巴特尔瞪着额尔敦:"以后别的小孩欺负你,你别来找我啊!"

三个男孩子里,额尔敦是最省心的。他乖巧、听话,学习成绩也好。巴特尔的成绩忽上忽下,一点都不稳定,而且他好奇心强,嘴也太快,因此常常惹祸。毕力格成绩最差。乌仁老师说,其实他还是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功,上课的时候不认真听讲,总打瞌睡。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7:26 | 显示全部楼层
家里的乳牛下犊那天,其其格喝了一碗牛奶就闹着要上学,怎么哄都不行,多兰只好把她送到学校,请求乌仁老师收下她试试。乌仁老师看着她那可爱的大眼睛,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小孩倒挺可爱的,小孩儿么,都喜欢凑热闹。先试试看吧,以后坚持不了再说。可是来回走怎么办呢?"

其其格赶忙说:"我自己能走。"

说是自己能走,可她还是太小,腿上的疮也时好时坏,只要顾得上,多兰就经常接送她。

多兰家搬到这儿后没几天,乌仁老师骑着一匹马来到了远离大队部的这个夏营盘给孩子们上课。

因为多兰家的孩子多,上课地点就经常选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附近牧业点的孩子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则由家长赶上勒勒车送来。

乌仁老师从马鞍上解下一块小黑板挂在小树上,孩子们围了一圈坐好,乌仁从褡裢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发给学生们,马背小学就算正式开课了。

乌仁:"同学们,咱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你们大家以后要多帮助他。"

乌仁老师说的新同学,就是桑杰喇嘛的儿子陈布瑞。

在过去的这个冬天里,又有一批孤儿来到了艾敏高勒。

历时三年,先后有三千名孤儿被送到内蒙古。到后来,领养这些孩子基本上不需要什么条件和要求,只要愿意就可以领回家去。当最后一批孤儿来到草原的时候,已经是靠动员干部和党员带头领养了。因此,作为模范共产党员、基层领导干部的巴图书记,尽管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女孩,却又带头领养了一个女婴。

一直想领养孩子的桑杰喇嘛也终于如愿以偿领回来一个儿子。遗憾的是,这孩子先天有残疾,人们都说他不可能站起来,劝他慎重考虑,可桑杰喇嘛却说:

这是缘分哪!谁能想到我桑杰喇嘛跟随佛爷大半辈子,到头来却收了个上海来的孩子做儿子!"

被桑杰喇嘛领养的孩子名叫陈布瑞,虽然他行走有困难,可是非常聪明,并且很有个性。来到桑杰喇嘛家以后,这孩子居然向他提出了要求:一是不当喇嘛,二是不叫桑杰爸爸,三是不改名字。

桑杰喇嘛笑呵呵地全都答应了。从此,他每天给陈布瑞配药扎针,想把他的病治好。可哪有那么容易?桑杰喇嘛就每天背着抱着,赶车或者骑马送他上下学。

随之而来的整个夏天,多兰一家精心放牧着改良羊群。可是有一天,一只掉队的小羊羔被狼吃了。那是一只是没有妈妈的孤羔,其其格每天跟妈妈要一点牛奶喂它,黑白花乳牛本来奶就不多,而小羊羔却一天比一天能吃。到后来,每天早晨它舔完一小碗牛奶还是"咩--咩--"地叫个不停。没办法,其其格抱着小羊羔来找茹乐玛额吉:

"奶奶,它总叫。"

茹乐玛额吉:"它这是饿了。""我刚刚给它喂过牛奶啦。"老额吉慈祥地摸摸羊羔,看着其其格说:"它没吃饱,牛奶太少啦!"

其其格抱着小羊羔去找阿妈:"它又饿了,阿妈,再给它点牛奶吧。"

多兰看着它,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巴特尔在一旁说:"这个小黑头羊羔每天喝的比我还多呢,你把自己那份给它喝!"

多兰说:"光喝奶的羊是长不大的,它该吃草啦!"

多兰把小黑头羊羔放进羊群,可它太小了,总跟不上群。多兰每天放羊的时候就把它揣在怀里抱到野外去。小羊羔的牙还没长齐,青草也吃不饱。有一天羊群归圈的时候它掉队了,没能跟上羊群,就被狼叼走了。

其其格哭着要去野外寻找她心爱的小羊羔,老额吉却说:"羊要吃草,狼要吃肉,都是可怜。"

额尔敦说:"狼不可怜,狼是最凶恶的敌人。"

"狼也是一条命啊!一定是狼妈妈生了孩子,它得有充足的奶水养育孩子啊!"老额吉的这番话孩子们当然不理解。许多年以后,毕力格常常想起奶奶的这些话,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些话里所含的意义。

洁、挤奶、做奶食、放羊、捡牛粪......要剪羊毛、到大队去给改良羊拉饲料,快到秋天的时候还要做毡子、缝衣服和靴子。这些淘气的孩子们的衣服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破了,尤其是毕力格,他的靴子总是几天就张了嘴,这样一来,多兰的手里有永远缝不完的活计......

可她心里却很高兴。孩子们很懂事,个个都很可爱。刚来时,孩子们水土不服,总是轮换着闹病,桑杰大夫用尽了他所知道的草药,熬成难以下咽的苦汁,硬给孩子们灌下去。于是,奇迹慢慢发生了--孩子们的身体强壮起来,毕力格、额尔敦和其其格麻秆样的胳膊腿上有了圆鼓鼓的肌肉。

多兰总是更多地关注着大儿子毕力格,她注意到他眼里的忧郁神情渐渐在减少。她并不多跟他说什么,但是这微妙的变化使多兰很放心。现在毕力格这个名字他已经痛快地答应了,虽然他还是不叫多兰阿妈,可是多兰要他做什么事情,他都很乐意地去做。

的确是这样,自从包院长来过以后,毕力格内心的紧张、抑郁情绪缓解了好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但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心里的坚冰也逐渐被包围着他的浓浓亲情融化着。

这时,有一件事更加深深地触动了毕力格。

游牧民族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诞生--羊在下羔,牛也在下犊,牲畜产仔对孩子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毕力格听见奶奶在唱歌。奶奶平时是不怎么唱歌的,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奶奶说有一只母羊不认它的孩子,不给小羊羔喂奶了。毕力格没怎么在意,额尔敦却问:"奶奶,那怎么办?小羊羔会饿死吗?"

"不会,明天早晨奶奶给它的妈妈唱歌。"

"给羊唱歌?"

"是啊,羊妈妈啊,能听懂歌呢!""真的吗?奶奶?"

"真的。"

这种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要不是亲眼看见,毕力格是绝不会相信的。

孩子们围在羊圈旁,这只新生的小羊羔饿急了,"咩咩"叫着追随母亲。可它的母亲总是转过身去,不让它靠近。

毕力格听见额尔敦问:"奶奶,羊妈妈为什么不让它的孩子吃奶?"

"孩子,它第一次做妈妈,还不知道怎样做妈妈呢!"其其格:"小羊怎么啦,惹妈妈生气了吗?"

奶奶说:"不,小羊不知道,是他妈妈的心迷了,眼睛也迷了,它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那怎么办?"

"没事,歌声会让它找回自己的孩子,它就会给它喂奶了。"

孩子们半信半疑地围在羊圈旁,毕力格却不屑地坐在一旁,心里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奶奶真的哼唱起了一支歌,那是一支没有词的歌,曲调哀婉悠长,像低语,像祈祷,像流水......爱心随着歌声涓涓流淌,缭绕不断,连绵不停。

母羊真的在听。它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好像真能听懂奶奶唱的歌。渐渐地,那双空茫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毕力格突然觉得周围静极了,风停了,草也不动了,只有奶奶的歌声像艾敏河水一样流淌着,直淌进毕力格的心里。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渴望母爱的小羊羔一步一跪试探地走过去,这次,母羊不躲了,也不顶它了,站在原地深情地看着小羊羔,像是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它定定地凝视,泪水冲出了眼眶......

小羊羔战战兢兢地走向母亲,母亲的乳汁流出来了,羊羔终于吃到奶了......

不知是这歌声,还是这情景拨动了毕力格心里的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他已是满脸泪水......

一年一度的洗羊是最热闹的时候,牧民们从四面八方把刚剪过毛的羊群赶来。因为怕混群,每个羊群都增加了人手。药池上边人喊羊叫,闹闹轰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牧民们互相亲热地打着招呼。男人们互递烟袋,抽着烟。女人们抽空聊着天。

苏和将配好的药水倒入用砖砌好的水池子里,用铁锨猛劲地搅拌。不时有牧民过来跟他打招呼,然后把点燃的烟送到他嘴上。几乎每个人都要夸一夸他的女儿托娅是个漂亮懂事的孩子,这使苏和觉得很惬意。

洗羊池一边的羊圈里已经挤满了准备洗药浴的羊群,七八个牧民拼命吆喝驱赶着,却没有一只羊肯率先过药池。一个壮汉牧民硬拖出几只羊扔了下去,其他人拼命赶着,羊群这才慢慢下了水。几只小羊羔仗着身体轻,扭着腰蹦蹦跳跳就从池边溜过去了。牧民们追上去,抓住就扔进池子里了。

托娅看着小羊羔灵巧的动作乐得直拍着手。

洗完的羊群显然就白多了,牧民们赶着羊群缓缓离去后,再把待洗的羊群慢慢赶过来。

苏和直起腰擦擦满头的汗水,眼睛却总向远处眺望。终于,他看见多兰赶着羊群缓缓而来。苏和拍拍托娅的头:"你看,你的同学也来了。"

可不是嘛,多兰家孩子们,还有同学苏雅拉、莎日娜和陈布瑞,马背小学的孩子们差不多都聚在了一起。

孩子们在草原上撒着欢儿,一个男孩子抓住一只牛犊骑上去,牛犊拼命跑起来,那男孩紧紧伏在牛犊背上。孩子们一齐欢呼着跳跃着追赶。

毕力格大声叫着:"巴特尔,我也要骑,你快帮我抓一个......"

额尔敦想,他们想抓小牛犊可没那么容易。小牛犊可机灵了,来回拐着跑,跑得又快又不稳,抓住了也骑不住。不如抓一只老实的大绵羊骑骑呢。想到这儿,他就去追一只大绵羊,可是那只大绵羊拼命往羊群里钻,整个羊群乱了套,"咩--咩--"声响成一片,招来大人们的一阵呵斥。

苏雅拉大声叫着跑过来:"咳!你干什么!你轰我们家的羊于啥?"

额尔敦停下,气喘吁吁地说:"我想骑一骑那只大绵羊......"

苏雅拉一把将他推倒:"你昨不骑自己家的羊!"毕力格和巴特尔看见了急忙跑过来。

巴特尔:"不许欺负我弟弟......""哈!巴特尔,你说他是你弟弟?""对呀,他是额尔敦,是我弟弟......""哼!我就知道他是汉人!"

巴特尔:"你才是汉人。""你敢说他是你阿妈生的?"巴特尔愣住了,眨巴着两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大,两人滚在地上打得不可评糟

苏雅拉叉着腰摇头晃脑地说:"我说对了吧?你阿妈就是后妈!"

其其格:"瞎说!后妈可坏了,我阿妈可不是后妈。我阿妈可好了......"

苏雅拉扭头看看多兰,不屑地说:"你阿妈一点都不好看。你看她那么脏,满脸是土,像个泥猴!"

在羊群扬起的阵阵尘土中,多兰正满头大汗地吆喝着羊群,拼命把羊群往药池子里赶。

托娅尖声叫道:"你怎么骂人呢!人家的阿妈又没惹你!""就是不好看么,就像泥猴!"

毕力格冲过去一把揪住苏雅拉,恼怒地说:"不许你骂她,你再说我揍你!"

"你敢!我阿爸最厉害了,你看他那么高......"巴特尔说:"我阿爸更厉害。"

"你阿爸?你阿爸在哪?他早就不要你们啦......"

巴特尔一时语塞,求助地看着毕力格。毕力格扑上去,和苏雅拉扭打起来。虽然毕力格岁数大,可苏雅拉的个头却比他大,两人滚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

托娅吓得赶紧叫:"巴特尔,额尔敦,别站着,快把他们拉开!"

巴特尔和额尔敦这才上去拉架,费了好大劲把他们拉开。两个孩子喘着粗气,互相盯视了半天,苏雅拉拍拍身上的土,扭身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玩了!"

这么一闹,苏雅拉被孤立了,孩子们都不跟他玩儿。他只好独自一个人找到一块树阴坐下,无聊地扔着石子。可他看见巴特尔、毕力格和托娅玩着游戏,欢乐的笑声时时传来,忍不住想过去跟他们一起玩儿,可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坐了一会儿,他想出了个好主意。他跳起来,跑到自家那匹无鞍马跟前,解开马绊,就着一块大石头爬上马背。

苏雅拉抖了抖缰绳,马儿慢慢地向毕力格他们那边走去。果然,男孩子们立刻就被骑在马上的苏雅拉吸引住了,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骑在马上那得意的样子,简直羡慕极了。巴特尔不计前嫌,跟着缓缓而行的马后边跑着,讨好地说:"喂!真神气!"

苏雅拉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炫耀地走着。巴特尔仰着脸:"哎呀,这是你的马?"

"当然!"

"呀!真了不起。这么小你就有了一匹好马!啧啧!让我骑骑好吗?"

苏雅拉鄙夷地撇着嘴:"你?你会骑吗?""会!会!不信你下来,让我骑骑!"

"不行!你个子太小,别吹牛了。"

巴特尔二直跟着马跑,气喘吁吁地央求道:"就让我骑一下吧!求你啦!"

苏雅拉瞟了一眼巴特尔,学着大人的V1气:"好吧!就让你骑一下吧!不过,你就在这儿上马,不许找石头什么的垫脚的东西!" ,

"行!行!"巴特尔迫保证不垫东西就能骑上去苏雅拉从马背上出溜巴特尔:"你牵着点,苏雅拉点着头,一脸份儿上......"

巴特尔却一心想骑马,根本不在乎苏雅拉的态度。毕力格、额尔敦和托娅都为他捏着一把汗,这么高的马他怎么能上去呢?

巴特尔把自己左腿的膝盖先塞进马蹬里,然后用右腿使劲往上攀,踩住马蹬,一蹭一挪,虽然十分吃力,但终于猛地一翻身爬上了马背。

孩子们齐声鼓掌欢呼起来。毕力格、额尔敦和陈布瑞都看呆了。

巴特尔神气地把手一伸:"缰绳!"

苏雅拉却不给他了:"不行!你还是下来吧,马跑了咋办?"

巴特尔:"没事,让我走一会儿嘛!"

苏雅拉还是不给,毕力格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把抢过缰绳递给巴特尔:"你怎么说话不算!敢欺负我弟弟!"

巴特尔感激地冲着毕力格笑笑。马儿慢慢走起来,逐渐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就绕着大圈,小跑起来。

毕力格羡慕极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对苏雅拉说:"让我也骑一会儿吧!"

苏雅拉点点头:"骑吧!"

两人相视而笑,刚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毕力格几次想学巴特尔的样子上马,却不成功。

苏雅拉讨好地说:"我告诉你一个好办法,跟我来!"

他们找到一辆勒勒车,巴特尔牵着马,额尔敦帮忙,毕力格站在车上才勉强爬到马背上去。

孩子们欢呼起来。

晚霞染红了天边。天色黑下来,洗羊池边燃起了一堆火。队里杀了一只羊慰劳洗羊的社员们,牧民们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8: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位说书老艺人拉起了马头琴,讲着"英雄江格尔"的故事。牧民们听得津津有味,孩子们更是如此。额尔敦和陈布瑞简直着了迷一般,聚精会神地听着。

毕力格却没兴趣,他悄悄拉拉额尔敦:"额尔敦,你来!""干啥?我听故事呢!"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额尔敦不情愿地跟他来到远离人群的草滩上,托娅早就等在那里。毕力格张开双手,他们想起那个约定动作,站成一圈,双手相互一拍......三个人都高兴地笑起来。

毕力格:"我有一个逃跑计划。"额尔敦皱起眉头:"还逃跑呀?""当然,你不想跑啦?"

托娅看看额尔敦,没吭声。

毕力格眼睛闪着光,信心十足地说:"只要学会骑马,就能跑了!"

托娅:"阿爸会追上的!"

额尔敦:"我阿爸的马更快!"

毕力格:"咱们学会骑马以后,骑上他们的马跑!听巴特尔说,我们家的雪花跑得最快,没人能追上!"

额尔敦:"别跑了,你为什么总不喜欢这儿呢?这里有咱们的新家、还有奶奶和阿妈......"

毕力格:"我才不稀罕!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叫阿妈了?"

托娅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看额尔敦,又看看毕力格:"你不喜欢你的阿妈?那你下午为啥打苏雅拉?"

三个人互相看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阵,额尔敦对毕力格说:"你说的就是这事?那我走了,听故事去!"

"我也去。"托娅拉起他的手,两人转身离去。

只有毕力格还站在原地愣神,是啊,托娅问得对,我这是怎么啦?

他茫然了,第一次想不明白自己了。

毕力格他还不懂,在他身上已经开始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变化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将慢慢地弥漫开来,直至他变成地地道道的蒙古人。以后,当他一个人独处时,常常会想起这件事。也许从他内心深处早已承认了自己是这家的孩子,可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还是非常抵触的,因为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念头始终没有泯灭。

过了很多年,他有机会接触到许多上海人,他们中有知识青年,也有支边来到内蒙古的。毕力格发现,几乎所有的上海人都对那座他们出生的城市怀有一种极其深厚的眷恋情结,这种情愫深植于他们的血脉之中,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强烈、鲜明。雨声同样有这与生俱来的情愫,这东西盘踞在他心里,折磨了他许多年,主宰着他,总是使他心神不宁。

随着哈达归家的日子日益临近,多兰和额吉都在计算着"阿彦"的行程。额吉是在嘴上念叨,而多兰是在心里默想。难得有点闲暇的时候,她就看着天边发呆--哈达该回来了。一天黄昏时分,羊群归来,母羊和羊羔互相叫着,声音此起彼伏,传到很远。孩子们忙着圈羊、拴牛,茹乐玛额吉坐在包门前给其其格揉着腿。

巴特尔最先看见从草原深处走来一个人。他高兴地跳起来,一路喊着跑过去:

"阿爸!阿爸回来了!"

其其格挣脱了奶奶向哈达跑去,毕力格和额尔敦下意识地跟着跑了几步,却又猛然站住,怯怯地看着他。

哈达弯腰抱起其其格,亲着她,边往回走。他走近毕力格和额尔敦身边亲切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大步向茹乐玛额吉走来,请安道:

"额吉,赛白努!"

他来到额吉面前,弯下腰,老额吉亲吻着他的额头:"好,好。佛爷保佑,出远门的人平安回来了!"

哈达打量着毕力格和额尔敦说:"几个月不见,小马驹都长高了,也胖了!小伙子们,你们好吗?"

正在挤奶的多兰停下手里的活儿,掩饰着高兴轻声问候道:"路上好吗?"

哈达默默地看着她,本来消瘦的妻子,这一段时间更瘦了。她两眼深陷,脸色苍白,略有些浮肿。他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

"好,除了车陷了几次外,没出别的事儿。羊群好吗?"

多兰麻利地点火熬茶,边聊着家常话。不一会儿,茶沸腾了,多兰往茶里兑好牛奶,盛了一碗奶茶递过去,哈达喝得很香。

其其格坐在哈达怀里:"阿爸,巴特尔哥哥考了九十三分。"

"好样的。"哈达称赞道,转向毕力格和额尔敦问,"你们俩呢?"

巴特尔抢着说:"毕力格才考了六十多分,额尔敦八十分,我说的是语文,他们俩算术考得好。"

哈达:"这可不行,语文、算术都得好。"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从里边拿出几块糖,给三个大孩子每人两块糖,给了其其格四块。

男孩子们互相递着眼色。

哈达:"她最小,是你们的妹妹。"

其其格把一块糖递给奶奶。茹乐玛额吉笑着:"奶奶不吃,奶奶牙疼。你自己吃吧,我的孩子。"

其其格撒着娇:"奶奶,你舔一下。"

奶奶笑呵呵地舔了舔:"真甜,快让你妈妈尝尝。"多兰舔了一下,也说:"真甜。"

哈达带来了礼物--给三个大孩子每人买了一支铅笔。

其其格伸出小手说:"阿爸,我也要铅笔。"哈达:"你还没上学呢,要铅笔没用。"

"阿爸,我上学了,你看。"说着,她把自己的书包拿出来让哈达看。

哈达疑问地看着多兰,多兰说:"咳,她整天哭闹着要上学,我就让她去了。"

哈达抚摩着其其格的头高兴地说:"乐意念书好哇!阿爸不知道,过些天阿爸再给你买。"

其其格眼泪汪汪地盯着哥哥们手里的铅笔,撇撇嘴要哭了。

哈达转向她的三个哥哥:"你们谁把铅笔先给妹妹?过两天阿爸买了还你。"

巴特尔紧紧握着自己的铅笔,噘着嘴说:"阿爸,她有四块糖。"

"我知道,我问你们谁愿意把铅笔给妹妹?"

毕力格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自己手里的铅笔递给了其其格。

哈达:"好样的,儿子。你是最大的,应该这样。不过,其其格你得把一块糖给哥哥,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归自己。孩子们,你们要学会互相让着。"

哈达取出一串玉石佛珠递给毕力格:"把这个送给奶奶。"奶奶接过佛珠,眯起眼睛,爱不释手地看着,嘴里却说:"买这么好的干啥?原来那个还能用呢,心里想着佛就行了。"最后,哈达掏出一盒蛤蜊油递给额尔敦:"这个给你阿妈,是擦手的,听说能治好冻裂的伤口。"

多兰心里一热,一股潮水涌进了眼眶,她急忙蹲下添着炉子,窜出的烟熏着了她。她趁机揉着眼睛,也拭去了眼泪,这才默默地接过来,打开取出一点油擦在手上。

看见额吉往碗里倒着黑米,哈达赶紧拿出一个白面口袋放在小桌上:"看我带来了什么?"

他打开口袋,孩子们一阵欢呼--满满一口袋的肉干和馒头干。

哈达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孩子来后没过多久,家里的生活就露出了窘境,确实是越来越困难。尤其到了夏天,一头奶牛的奶勉强够孩子们喝的,没有多余的牛奶做奶食。除了供应的那点粗粮,实在没什么可吃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见到白面和肉了。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茹乐玛额吉转过身去默默抹着眼泪。多兰的眼泪也涌了上来,她掩饰地说去拿牛粪,转身出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些事情在多兰的脑海里变大起来--她想起那些放在包门口的东西,那是哈达早出晚归拼命干活儿换来的,是在默默地帮她啊!他去公社马群帮人家放牧实际上也是为了多挣工分,那些日子他干的是两份活儿,挣的是两份工分。这次他又去走"阿彦",除了工分高,路上还发肉干和馒头,哈达自己舍不得吃,都晾成了干儿给孩子们带回来,整整一口袋啊!哈达,就算他离家很久了,但是多兰知道他的心一刻都没离开家里,时刻牵挂着她和孩子们!

夜深了,夏天的草原之夜静谧而安详,微风轻轻吹拂着草浪,牛羊反刍的声音是那样熟悉、亲切。在不远的地方,艾敏河在涓涓流淌。

蒙古包门轻轻地被推开,哈达从里面出来,他左右看看,走到勒勒车边,拉起车就向包后面的草滩走去。

夜色显得无限美好,万籁俱寂,星光灿烂。

过了一会儿,多兰也跟了出来。她轻轻地掩上包门,边系着衣扣,边跟在勒勒车后面走着。

勒勒车停在离包稍远的地方,哈达脱掉衣服扔在车上,他那强壮的肌肉在月光下显现出青铜般的光泽。

多兰走过去,哈达猛地转过身来,把多兰紧紧地拥在怀里......

草原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像害羞一样藏到云朵背后去了......

下课以后,孩子们嬉闹着。

巴特尔把托娅叫到一边,向她呼一口气,然后问:"托娅,你闻到什么味儿了?"

托娅:"你们家不是早就有奶牛了吗?"

巴特尔:"不是牛奶,你闭上眼睛。"

托娅闭上眼睛,巴特尔把一块糖放到她的手里,趴在她耳朵上轻轻地说:"别让别人看见。"

托娅的眼睛亮了,她飞快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真甜!"

"是我阿爸买的,你别咬,它就不化,能吃好长时间。""下了课你去我家吧,我阿爸会做奶豆腐。"

"你没阿妈吗?"

"没有,阿爸不喜欢女的,我也不喜欢。"

"骗人,你不是说你第一喜欢乌仁老师吗?她就是女的。""她是老师,不算。"

"那她也是女的。"

"反正,阿爸说不好就是不好。"

巴特尔:"不对,我阿妈是女的,我阿妈最好。"托娅:"我阿爸说,女人没有好的。"

"胡说,你连阿妈都没有,怎么就知道阿妈不好!你阿爸才不好,他是盗马贼......"

"你......胡说,你阿爸才是盗马贼!""你把我的糖吐出来!"

托娅大口地咬着:"就不。你说你不喜欢女的,我就是女的你怎么喜欢我。"

巴特尔:"没羞,谁喜欢你了!"托娅:"我不理你了。"

这时,额尔敦走过来说:"托娅,下了学,我们领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好吃的。"下了学,巴特尔从家里拿了一个小铲子,几个人向野外走去。小狗班布嘎兴奋地围着他们跳跃。

他们帮阿妈放着十几头小牛犊,一边在草原上寻找吃的东西。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呢,可他们的肚子都饿了。

突然,从洞里跑出一只跳兔,飞快向远处跑去。孩子们尖声叫喊着追打:"快看!跳兔,跳兔!""又一个!快追,快追!"

小狗班布嘎飞也似的追着,眼看就要追上了,跳兔钻进一个洞里不见了。

托娅失望地跺着脚:"又跑掉一个,哎呀,真笨!一个都逮不住。"

巴特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哎呀,累死我了。我跑不动了。"说着一头躺倒在松软的沙堆旁,"我饿!"

额尔敦:"我也饿,都快饿死了。"

巴特尔:"我说怎么跑不快,原来是肚子里空了。"

毕力格挥汗用铲子挖着地:"你们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有吃的了。"

班布嘎在不远的地方"汪汪"地叫着,并不时用前腿拼命刨着地。

额尔敦:"班布嘎好像又找到了一个新洞口。

毕力格和额尔敦奔过去,毕力格边跑边回头喊:"巴特尔、托娅,你俩也快过来!把东西都拿过来!"

小狗果然找到了一个新洞,用两只前爪已经刨进了很深。

毕力格发现沙土是松软的,急忙把狗推开,使劲挖起来。刚挖了几下,额尔敦就尖叫起来:"看见了,看见了!"

巴特尔:"刚才已经露尾巴了,不远了,快挖!"

毕力格:"你们几个都拿好东西,准备好!别都挤到一堆儿......托娅,你没东西就把袍子脱下来准备扑它......"

孩子们各自手里都拿了一样东西,准备随时扑打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跳兔。小狗也不停地叫着直往洞口扑。

正说着,一只跳兔从洞口里"嗖"地一下窜出来,孩子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扑打起来。

其其格见跳兔冲着她跳过来,掉头就跑。

小狗东一嘴西一嘴地乱咬,可就是咬不着。这只跳兔个儿真不小,两条后腿很长,一跳就能跳出好几米远。高高竖起的尾巴尖上的那撮白毛高一下低一下地十分显眼。托娅尖叫着不敢上前扑打,毕力格从托娅手里抢过蒙古袍,追过去一个鱼跃把跳兔扑在了袍子里:

"快来看,多大的一只跳兔,还很肥。"

毕力格揪住跳兔的后腿使劲往地上一摔,跳兔被摔死了。托娅仍在惊恐中:"哎呀,你怎么给弄死了?"

毕力格:"你们不是饿了吗?这回有吃的了。"

"吃跳兔?"大家都大张着嘴,惊奇地问,"这东西能吃?"巴特尔:"这东西跟兔子一样,也是吃草籽,有啥不能吃的。去,快去找些干柴来,干牛粪也行,咱们现在就烧着吃!"孩子们四散跑开,不一会儿就捡来不少树枝和干牛粪。几个人七手八脚点起了一小堆篝火。

巴特尔找来一截柳条,把跳兔挑在火上烧着。烤肉的香味

飘散开来,孩子们抽动着鼻子,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一会儿工夫,毕力格的脸被熏得黑糊糊的,看看跳烤熟了,他掰下一条腿先递给其其格和托娅。

托娅接过来闻了闻,犹豫着。

额尔敦:"这样吃,我教给你!"说着抢过她手里的往自己的嘴里送。

毕力格手疾眼快地抢了回来,瞪了他一眼,又递给托娅:"先给女孩子吃!"

额尔敦:"她不敢吃,我教教她嘛!"

毕力格将烤熟的跳兔肉给巴特尔和额尔敦每人分了一块儿,见他们吃得很香,毕力格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托娅:"毕力格,你怎么不吃?"

毕力格抓着烤肉用的柳条贪婪地舔着上面沾着的一点碎肉,边说:"这个跳兔的肉太少啦,小班布嘎连骨头都没吃着呢。"

眨眼的工夫,他们吃完了这一点点肉,都在舔着自己的手指头。

巴特尔:"我好像更饿了。"

额尔敦也说:"就是,还不如不吃了。"

巴特尔想了想,站起来四下看看说:"咱们找骆驼奶(草原上的一种植物,形状似骆驼奶头)吃吧。"

他们又开始满地找"骆驼奶",其其格拿着一个长着圆球的草跑过来问:"巴特尔哥哥,这个东西能吃不?"

巴特尔拿过来看着,他也弄不清楚能不能吃,索性咬了咬,立刻连连吐出去:"呸呸!不行,苦的,不能吃。"

过了一会儿,额尔敦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不停地"哎哟。哎哟"叫着。

巴特尔跑到他跟前,蹲下问:"额尔敦,你怎么啦?""我肚子疼!"

毕力格也跑过去:"你吃啥啦?"

额尔敦手里抓着一大把野韭菜:"这个!"

巴特尔:"哎呀!奶奶不是早就告诉过,韭菜能吃倒够

是能吃,不能多吃!多吃了就肚子疼,你忘啦?"额尔敦:"我一没注意就吃多了,哎哟......"托娅:"活该!就你馋,一个破野韭菜还吃多!咋办呀?

忍着吧!"

巴特尔:"你快去拉点屎!拉出来就不疼了。"额尔敦:"我现在不想拉。"

毕力格:"不行,不想拉也得拉!"

不一会儿,额尔敦真的要大便,他急急忙忙跑到不远处的坡底下。不一会儿,传来他的叫声:"快来呀!不好啦!牛犊掉下去了!"

孩子们听到沟底传来小牛犊的叫声,几个人跑到悬崖边上,探头往下一看,果然有一只小牛犊躺在沟底。

毕力格:"唉呀,它是怎么掉下去的?"

额尔敦:"我......不知道,我刚刚听见它叫,才发现的。"巴特尔:"肯定是班布嘎追它,它吓的乱跑,就掉下去了。"

额尔敦:"我也看见刚才小狗撵着牛犊玩儿来着。"托娅说:"班布嘎淘气,它不是故意的......"

毕力格对大家说:"你们说咋办?"

巴特尔:"小牛犊没死,得想办法把它弄上来。"额尔敦:"那么深,咋下去?"

巴特尔:"我知道,从山根底下的沟口能进去。""走!"毕力格一挥手,大伙跟着巴特尔跑去。孩子们下了山,从一侧绕到了沟底。

沟底阴森森的,长着许多灌木和杂草。孩子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来到小牛犊旁。

小牛犊肯定伤得不轻,它满身血迹,浑身颤抖,叫声越来越弱。

几个孩子连拖带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沟底弄上来。他们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横七竖八地倒在草地上嚷嚷着:"累死啦!"

额尔敦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牛犊,眼珠一转,说:"咳,我有个主意,不如把它从这儿再推下去,摔死算了。"

大伙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坐起来,惊叫道:"啊!你说什么!?"

额尔敦:"你们听我说,它摔成这样反正也活不成,又受罪。再说,这样把它带回去,阿妈还不得骂我们呀?"

几个人一时缓不过神儿来,怔怔地看着他。额尔敦:"再说,我们也有肉可吃啦!" 。托娅尖叫着:"不行!不行!小牛犊多可怜呀!"

巴特尔愤愤道:"额尔敦心真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额尔敦:"阿妈和奶奶多长时间没吃肉了,弄点儿肉都给咱们吃,她们连汤都舍不得喝!你们忘了?前几天阿妈为了让咱们吃肉,去队里批条子也没批上,就去帮人家杀羊,弄来一些下水什么的给咱们吃。可阿爸、阿妈和奶奶一口都没吃......"

大家都不吱声了。

额尔敦看出毕力格已经有点动心了,又说:"咱们现在都这么大了,你们不想让阿爸、阿妈和奶奶也吃着点肉吗?"毕力格不语,大家都注视着他。

额尔敦:"只要咱们大家一条心,保守秘密,就说小牛犊是自己掉下去摔死的!"

大家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阵子,巴特尔说:

"反正小牛犊可傻啦,以前又不是没摔死过。"

毕力格:"好吧,就怎么干!你们谁也不许说。额尔敦,你跟我来。"

巴特尔站起来:"我也去。"

三个男孩子托着小牛犊往悬崖边走,巴特尔安慰般地念叨说:"小牛犊的眼睛都闭上了,它快死了。反正......肯定活不成......"

毕力格和额尔敦都不吱声,看得出他们心情都不太好。巴特尔又说:"咱们得小心点,自己可别摔下去。"

三个人闭住眼睛,齐心协力终于又把那头小牛犊推下了悬崖......

毕力格惊魂未定地说:"巴特尔,你快去告诉阿妈,就说有一个小牛犊自己掉下去摔死了。"

锅里的肉汤开着,发出诱人的香味,孩子们围坐在小炕桌旁,满脸喜气等着吃肉。一会儿,肉煮熟了。

多兰给孩子们每人盛了一碗肉,额尔敦先给奶奶端过去,自己才吃起来。

巴特尔和其其格也学额尔敦,争着往阿妈和奶奶嘴里塞肉。多兰紧着躲,还是被其其格塞了两块肉进嘴里,她笑着吃起来。

老茹乐玛额吉有滋有味地喝着汤:"奶奶咬不动,汤好喝,比吃肉还香......"

毕力格虽然不动,可他很关注阿妈和奶奶是不是在吃,他心里真的很高兴。

多兰:"可怜的小牛犊,它怎么就摔下去了呢?多可惜。要不,将来是头大犍牛呢!"

孩子们低着头,互相使着眼色。巴特尔憋不住要笑,毕力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还是憋不住,扔下碗跑了出去。多兰惊讶地说:"这孩子怎么了?"

额尔敦不动声色地说:"他吃多了野韭菜,拉稀了!"

孩子们终于找到了借口,大笑起来。小狗班布嘎蹭到其其格跟前,馋得直流口水。

其其格:"给班布嘎吃点吧,是它的功劳,咱们才吃上这么香的肉......

毕力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其其格自知失言,赶快捂嘴:"哎呀!......我没说!"

多兰沉下脸,看着毕力格和额尔敦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

孩子们不得不从实招来。

老额吉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道:"唉,那是一条命啊!"孩子们都低着头。

多兰生气地盯着他们:"谁的主意?"毕力格:"是我。"

多兰:"毕力格,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这是不诚实的,知道吗?"

毕力格低着头:"我知道......"

多兰:"你不好好学习,平时淘气惹祸,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诚实,不诚实是最不能原谅的。"

额尔敦:"阿妈,不诚实的是我,是我出的主意。"巴特尔和其其格:"我们也撒了谎......"

多兰严厉地盯视着他们:"为了让你们记住,你们应该受到惩罚。"

孩子们一齐点头。

多兰:"你们说,该怎么办?"孩子们又一齐摇头。

多兰:"毕力格,你是老大,这件事是你带头干的,你说该怎么办?"

毕力格:"打我好了......"

额尔敦:"打我吧,是我让他干的......

多兰:"我不打你们,我就要你们记住。听懂了吗?"孩子们:"听懂了。"

多兰:"那好,现在你们把这些肉都扔出去喂狗吧!"

茹乐玛额吉:"明天,该去艾敏河洗洗你们那幼小的心了。佛爷保佑,他们还什么都不懂呢......"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春天。

艾敏高勒大队小学盖了新的教室。去盟里买兽药回来的苏和带回来十几棵小树苗,乌仁老师领着大家把树苗栽在了教室前。

每天,乌仁老师都带领同学们从艾敏河里打来水浇灌它,小树苗成活了,正在一天天长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孩子们放学回来,看见包门口拴着一峰骆驼。这可太新鲜了,来草原这么久还没见过骆驼呢!

毕力格、额尔敦和其其格好奇地围着这个庞然大物。这是一只巨大的白色骆驼,粗大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它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特别好听。

包里,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坐在包正中间的位置上喝茶。

额尔敦一惊,警觉地看了毕力格一眼。草原上很少能见到陌生人。这人是谁?来干什么?

"孩子们,快叫舅舅,这是阿妈的表哥,从老远的阿拉善看你们来啦!"多兰满脸喜悦地告诉孩子们,额尔敦悬着的心才放下。

"舅舅--"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着。

舅舅微笑着从包里拿出点心和糖果分发给孩子们。舅舅不太爱说话,面相却极善良,鼻眼问不知什么地方和阿妈有几分相像。

舅舅家好像很有钱,刚来那天就领着孩子们去了一趟公社供销社。舅舅给孩子们买了许多好吃的,还有穿的、用的,好大一堆东西。给其其格买了一身条绒衣服,是城里孩子穿的那种漂亮的样子。

舅舅特别喜欢其其格,平时总是背着她,或者抱着她骑骆驼,还把骆驼脖子上的小铃铛摘下来给她玩。其其格也跟舅舅特别亲热,只要不上学的时候,舅舅领她去哪里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她整天骑在高高的骆驼上,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别的孩子可没得到这样特殊的宠爱,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骑骆驼玩儿。因此她总是得意地坐在舅舅怀里一晃一晃地串门去。驼铃"叮当--叮当"响着,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那天在桑杰喇嘛家,舅舅和桑杰边喝酒边说话。

舅舅问:"我妹妹家生活这么困难,为啥养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原来就是一起的,分不开。"

舅舅说他有一个儿子,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留下了残疾,腿不大好使。桑杰大夫给了他一些药。后来,舅舅又说:"国家的孩子没有送到阿拉善,要有,我一定抱一个女孩儿。"

说完这话,舅舅和桑杰俩人一起看着其其格,这使其其格心里发慌,她突然闹着要回家。

二天课间时,陈布瑞看见巴特尔出了教室,就招呼多兰家的孩子们,悄悄说:"哎,你们家的舅舅干什么来了你们知道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摇头。

毕力格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其格,你好好想想,舅舅刚来那天怎么说的?"

其其格仔细想想:"他说......什么啦?""问你不吃肉的事了,是吧?"

不知为什么,其其格突然觉得很害怕。她猛然想起那天舅舅确实问过她,舅舅说:"你不吃肉吗?"

她点点头。舅舅说:"我带来了一点大米,是给你带的。"其其格问:"你们那儿天天吃大米吗?"

舅舅又说:"你要是去了,天天给你吃大米。"其其格说:"我不去。"

"你们家的舅舅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陈布瑞一脸神秘地说,"昨天,我听那意思是想把其其格领走。"

毕力格:"对,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他想把其其格领走。"走在一旁的托娅尖声叫道:"什么?把她......领哪去?!"毕力格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嘘!小点儿声,别让巴特尔听见!我猜他们肯定想把其其格给这个舅舅。"

额尔敦使劲地摇着头:"不会吧!巴特尔可好了,你忘了上次那两个人要领走咱俩,是他找来奶奶救了咱们......"

其其格使劲摇着头哭了:"不!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额尔敦还是不太相信:"舅舅家已经有孩子了。"

陈布瑞:"他家有个有病的男孩子,他想要个女孩儿,昨天我听见他跟我大爷这么说的。"

其其格边哭边点着头:"那天舅舅在桑杰大爷家是这么说的。我不跟他走......"

托娅也要哭了:"咋办呀?快想个办法吧!"额尔敦也跟着着急:"快想办法吧!"

毕力格却沮丧地说:"我是没办法!草原太大了,咱们太小啦!跑不出去的!"

两个女孩子嘤嘤地哭了起来,额尔敦徒劳地哄着她们。

毕力格看着天边,过了一会儿才说:"舅舅家有钱,看给你买的衣服多漂亮,这衣服最贵了!"

其其格立刻开始解扣子:"我不要......我不穿了。"

"我就知道一个家养不了咱们这么多,咱们三个早晚要分开。"毕力格伤感地说。

额尔敦:"你说得不对,阿爸不是不想要咱们......"

其其格哭着说:"阿爸不会不要我。我哪儿也不去......"听其其格这样说,额尔敦心里也挺疑惑。可是,舅舅是阿妈的哥哥,说不定真的要把其其格领走了!

托娅帮其其格擦着眼泪:"别哭了,我们也不想让你走。"额尔敦灵机一动,说:"有办法啦!咱们把其其格藏起来,等舅舅走了以后再让她回来不就行了吗?"

托娅想了想:"好是好,可是......藏到哪儿呢?"

毕力格想了半天,一筹莫展地说:"是啊,藏哪儿呢?"托娅:"藏到我家去!谁也找不着你......"

其其格却说什么也不干,撒腿往家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哭:"我要阿妈,我要奶奶......"

哥哥姐姐们追上她,哄了半天其其格才不哭了。最后几个人商量好今天晚上再看看情况,如果真的把其其格给了舅舅,明天再把她藏起来也不迟。

孩子们到家的时候,刚从外面回来的哈达正在卸马鞍子。其其格跑过去说:"阿爸,我什么都能吃......"

"孩子,你怎么哭了?告诉阿爸,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舅舅要把我领走......"

哈达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不会的,现在谁也要不走你们了。"

晚上,为了送别第二天就要启程的舅舅,哈达到队里批了一只羊,煮了满满一锅肉。

多兰忙着洗大米,准备给其其格做饭。

哈达往两个酒杯里倒满了酒,端起杯子对舅舅说:"大哥,你要走,我们也留不住,喝酒吧,祝你路上平安。"

一家人围着小桌吃肉,一直靠在茹乐玛额吉怀里的其其格突然过来,伸出小手从盆里拿起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全家人吃惊地看着她。

其其格伸长脖子使劲往下咽,大滴的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

多兰、老额吉和舅舅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哈达心疼地抱起其其格:"孩子,阿爸不是说过嘛,谁也领不走你们!"

多兰搂住毕力格、额尔敦和巴特尔说:"孩子们,咱们是一家人,你们永远是我们的孩子!不论出什么事都不能分开!"第二天一早,多兰把一个布包交给舅舅:"这里面有点给孩子治病的蒙药和我给嫂子的一块袍子料。"

舅舅接过来说:"回吧,我会和你嫂子讲的。"多兰:"孩子们会记着你。"

舅舅骑着那巨大的骆驼走了。"丁冬......丁冬......"驼铃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毕力格看见其其格笑了,一股强烈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涌上他的心头。

瞬间,他真想对多兰说一句感谢的话,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是孩子的阿爸,该教毕力格骑马了。"有一天多兰对哈达说。

到了新牧场,离马群近了。马群常在多兰家周围吃草,尤其在黄昏时分,潮水般涌来的马群都要到艾敏河边饮水。雪花马认识自己的家,它经常跑到浩特边高声嘶叫。每当这时,巴特尔就抓起一把盐或者炒米跑过去喂它。久而久之,孩子们都跟雪花马熟悉起来,尤其是毕力格,他听说雪花马最爱吃胡萝卜,也学着巴特尔的样子,好几次偷拿改良羊的饲料胡萝卜去喂雪花。

雪花马有时候也被哈达抓回家来骑几天,多兰看出毕力格迷恋着雪花马,整天围着它转来转去。每当巴特尔帮阿爸抓马去的时候,他脸上就会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可这孩子太倔,他绝不会自己提出什么要求的。

男孩子哪有不喜欢马的?多兰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哈达。哈达想了想,夏天的草原经历了几场大雨,草很深,地已经很松软,该教孩子们骑马了。 .

他找到了一个与毕力格尽快亲近起来的办法:"好主意,让毕力格参加秋天的赛马会。"

于是,这天一早,哈达就来到了马群。

马群如潮,哈达手持套马杆追着雪花马。雪花马被套住了,哈达从腰上解下马笼头给它戴上。

陶高说:"我一看见你的雪花就心跳。"哈达很得意:"它是一匹骏马。"

"你把它带走了,这马群就少了颗星星。"

"我要好好训它,让它在那达慕上夺冠,成为我们旗里的星星。"

"没说的,冠军肯定又是雪花了!"陶高摸了摸马鬃,从马鬃里拣出一根草棍扔掉,"真该感谢你,每年给咱们艾敏高勒争光。"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0:40 | 显示全部楼层
每年庆祝丰收的时候,公社都要召开那达慕大会。蒙古人的"三项运动"--赛马、射箭、摔跤,是显示男子力量的时机,无论哪一项获得名次都是十分荣耀的事情。哈达家的雪花马已经连续三年在赛马中夺冠。赛马冠军的奖品很高,有时是一匹马,有时是一头牛或几只羊。

哈达正在给心爱的雪花马卸鞍子喂料,孩子们放学回来了。他们一下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摸着雪花。巴特尔兴奋地问:

"阿爸,抓来雪花是不是要参加比赛?"

"说对了,儿子。""阿爸骑着比赛吗?"

"不,我太重了,让你哥哥骑。""可他不会骑。"

"我知道,过几天阿爸就能教会他。"

巴特尔走过去把书包挂上,当他转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哈达:"哭什么!明年轮到你,后年轮到额尔敦。"

巴特尔:"阿爸,求你了,让我参加赛马吧,我肯定能得第一!"

毕力格高兴地跃跃欲试:"我要学骑马,我也能得第一!"哈达拍拍毕力格的肩膀:"好小子,阿爸明天就开始教你骑马,这是匹好马。这次,你要骑上它参加比赛,肯定跑得更快!"

毕力格高兴地蹦起来:"我骑这匹马?"

站在一旁的多兰面含微笑,不由地与丈夫交换着欣喜的目光。

从那天开始,哈达每天抽出时间训练毕力格骑马。

雪花马很漂亮,它不仅是一匹高大的骏马,而且毛色发亮,身材滚圆,两只耳朵竖起来特别精神,潇洒得像一头英俊的公鹿。

雪花马见了阿爸就像看见了亲人,又是嘶叫,又是点头,还不停地刨地,那样子真像是不知如何表达它的高兴了。阿爸也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喜欢雪花马,对它从不发脾气。阿爸特别精心地喂它,给它梳理皮毛,还经常带它到艾敏河边洗澡,像对人一样跟它说话。阿爸总是搂着它的脖子,疼爱地抚摩它,给它挠脑门,给它喂它最爱吃的盐粒和胡萝卜。

阿爸骑上它飞奔的时候,雪花马舒展四蹄,像在草尖上飞一样。显得更加威武轩昂、聪慧英俊,充满着青春活力。

毕力格没空望着天边发呆了。他整天和雪花马在一起,很快他就跟它成了好朋友。马真像阿爸说的那样通人性--你抚摩它,它也亲呢地闻你。你冲它笑,它就冲你点头,似乎心领神会。你给它挠痒痒,它就伸出软绵绵的嘴巴,嗅嗅你的手指。它那温柔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在说:"谢谢你,谢谢你......"然后就轻轻嘶叫着,也像对阿爸那样撒娇地蹭他的脸,摇头摆尾地闻他,摇着尾巴表示亲热。关于马的事,阿爸告诉了他那么多。雪花马的胸膛宽阔,腰身细长,腿上的肌肉结实,臀部庞大而后膝靠下,阿爸告诉毕力格说,这是有力的标志。

备鞍子的时候,阿爸告诉他说:"儿子,马是最通人性的动物,你爱它它也爱你。把右边的马蹬先放在鞍桥上,然后再把鞍子轻轻地放在马背上,这样马蹬就不会打疼马的肋骨。紧肚带的时候也要轻轻地把手伸进铁套环跟马肚子中间,再慢慢地拉紧,这样才不会拔掉马毛......"

训练完回来的路上,阿爸告诉他应该怎样爱护马:"上坡的时候,要下来牵着,这样马不累。下陡坡时也得慢慢走,跑得太快马容易失蹄......"

一次,毕力格问阿爸:"听巴特尔说,雪花马能追上狐狸,真的吗?"

"猎人的坐骑就应该像雪花这样,雪花会打踪,打踪是什么你知道吗?打踪就是会看野兽的踪迹、能闻出野兽的味道,然后紧紧地跟上。"见毕力格很感兴趣,哈达自己也兴奋起来,"打猎的时候最能看出马好不好。雪花是最好的,它不光能嗅出狐狸的踪迹,还能追上狐狸,那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就更不在话下。像兔子那么点儿的东西,雪花能直接追上去踩死它,根本不用浪费子弹。"

毕力格听得竞有些痴迷了。

从这时开始,他知道了为什么这个民族被称作"马背民族",原来有那么多关于马的故事,马的传说,还有永远唱不完的关于骏马的民歌......

阿爸告诉毕力格:"马是蒙古人最可靠的朋友,从圣祖成吉思汗时代起,蒙古人就把自己的一切成败荣辱跟马联系在一起了。一匹好马是主人的骄傲,得一次冠军,足够骄傲好几年的。今年的赛马冠军听说还有一头大犍牛做奖品呢!"

毕力格觉得一股豪情从心底升起。

下课了,乌仁老师合起课本:"今天的课我们就上到这儿,下面老师给你们教一支歌。"

陈布瑞:"老师,唱完歌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好吗?""好,一会儿让肖哲老师讲一个外国的神话故事。"同学们高兴地鼓起掌来。他们最爱听肖老师讲故事了。

乌仁教孩子们唱起来:

迎着灿烂的朝阳,走在上学的路上,红领飘扬在胸前,我们是草原的孩子,心中有壮美的理想......

汉文课没有课本,内容都是肖老师自己编着讲的。

肖老师说:"今天老师给你们讲个美人鱼的故事。这个童话故事是一个名叫安徒生的作家写的。故事里说呀,很久很久以前,在蔚蓝的大海边......"

汉语文课是毕力格最爱上的课,他崇拜肖哲老师,所以无论是讲课,还是讲故事、朗诵诗歌都令他倾倒,使他痴迷。因而肖老师讲过的故事,教过的诗歌,他都能背下来。

故事讲完了,同学们还沉浸在这个美妙的童话中,肖老师说:"老师的故事讲完了,同学们,你们谁会讲故事,给大家讲一个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其格举起手说:"老师,我会讲艾敏河的故事。""好!大家欢迎......"

其其格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很早很早以前,草原上有一个牧人......"

别看其其格人小,却一口气把这个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博得了大家的一阵掌声。

肖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讲得真好!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有谁知道?"

同学们面面相觑,没有人举手。

"额尔古娜和她的儿女们为什么没走?额尔敦,你来回答。"

额尔敦想了想:"因为他们爱这片草原。""对,还爱他们的母亲。"

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却下起了倾盆大雨。肖老师和乌仁老师指挥孩子们收起书本,跑到一棵大树下避雨。

乌仁老师:"肖老师,您先把陈布瑞送回他家去吧,剩下的孩子有我呢!"

身体瘦弱的肖老师背着陈布瑞走了,乌仁老师把同学们紧紧地搂在身边,但风雨交加,她的努力毫无用处......

一会儿,雨过天晴,孩子们全都淋湿了。

乌仁:"下节课改成体育课,走,咱们大家到河里去游泳。"

孩子们雀跃着奔向艾敏河。转眼间,他们一个个脱下衣服、靴子,争先恐后地扑进河里。

"同学们,别往深处走,就在这浅处游。"乌仁看见托娅把大家的湿衣服摊在岸上或挂在灌木丛上,对她说,"托娅,你也下来吧,那些衣服你不用管,一会儿老师给晾。"其其格走过来:"老师,阿妈不让我玩水。""为什么?"

"我的腿不能着水......"

"哎呀,我把这事忘了!快过来,让我看看。"乌仁掀开其其格湿淋淋的裤子一看,她腿上那块疮又湿了,"这样不行,快回家去。毕力格,你看着点儿,我送其其格回家。"

毕力格过来,看着其其格的腿:"疼吗?"其其格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疼。"毕力格:"老师,我送她回去吧。"

"还是我去吧。"乌仁老师背起其其格走了。

刚刚立秋,草原上就接连下了十几天连阴雨,潮湿的空气使其其格的腿病犯得更厉害了。多兰找出一件羔皮坎肩裁着,边跟茹乐玛额吉说:

"额吉,我想用这个给其其格改一条皮裤穿着,就怕到了秋天她的腿再凉着。"

茹乐玛额吉:"秋天穿还行,只怕过不了冬,这皮有点薄。"

多兰摸摸其其格的腿,将自己的衣襟解开,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胸前:"脚这么凉!冬天时得给每个孩子做一条厚羊皮裤子。我真担心到了冬天其其格的腿会更疼。"

其其格腿上的疮总是发红、流脓,从保育院带来的药膏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着桑杰大夫自己做的蒙药,也是时好时坏。放学以后,多兰背着其其格,领着几个孩子往家走。

其其格噘着小嘴说:"我不想上学了,红雨瞪我,说我每天让阿妈背着。"

额尔敦:"我也觉得是这样。"

多兰:"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女儿,阿妈背其其格是因为我女儿腿疼。"

其其格:"阿妈,我长大了,你老了,我背你。"

多兰:"好女儿,阿妈老了,就让你背我。好了,给阿妈唱一首歌吧。"

其其格:"让托娅姐姐唱吧,她唱得可好听呢。"托娅唱起一首民歌:

金色的梅花鹿哟,

轻轻一我就知道了;心爱的姑娘哟,远远一看我就记住了......

多兰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他的女儿也会唱这支歌了......

这首歌是多兰最爱唱的,那时候,总是苏和拉着马头琴为她伴奏。可是,她已经很久不唱了。

哈达亲热地拍拍雪花滚圆的肚子说:"伙计,这可不太好,该吊吊了。"

"吊"马就是把膘肥体壮的骏马拴起来,早晨晚上绊住放一会儿,让它吃个半饱。其他时间就把它拴在马桩上,一天只给饮一次水。在这期间不能骑它,也不让它出汗。这样,肥壮的骏马体内积蓄的大量脂肪就会转化成肌肉。"吊"好的骏马不仅会变得更加强健有力,而且有长进,跑一天也不会出汗。巴特尔凑过来:"阿爸,毕力格屁股都磨出血啦!"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能赛马了?"

"我肯定能得第一。"见阿爸没反应,巴特尔又说,"阿爸,扎那大叔家的闪电也要参加赛马。"

"那又怎么样?"

"要是让闪电抢了第一名咋办?"

哈达用他那只大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这个小脑袋里还真有点儿道道。别担心,谁也跑不过雪花。"

巴特尔跺着脚:"阿爸,求你了,还是让我去吧!"哈达像没听见一样,再也不理他了。

巴特尔噘着嘴回到包里。包里,多兰和茹乐玛额吉也在为毕力格参加那达慕大会做着准备,阿妈缝着一件五颜六色的衣服,奶奶也正在缝着一顶带彩色长穗的帽子。

其其格问:"阿妈,这衣服是给大哥穿的?","是大哥赛马的时候穿的。"

"帽子也是吗?"

老额吉:"是啊,好看吗?""好看,我戴戴行吗?"

老额吉:"其其格带上一定好看。"

其其格拣着裁下来的碎布条:"奶奶,咋不用这些布条给马编小辫?"

"你阿妈编的可好看了,毕力格骑上雪花得了第一名,那时候会更好看!"

多兰看见巴特尔沮丧地仰面躺在毡子上,就问:"巴特尔,你为什么噘嘴?"

巴特尔:"阿爸偏心眼儿,我骑的比毕力格好!"多兰:"你还小,明年一定让你去。"

巴特尔生气地叫道:"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哼!大人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信你们啦!"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毕力格的骑术日益见长,阿爸一个劲儿地夸他:"好儿子,不错!进步得很快!"

有时候,多兰也抽空带领全家来为毕力格的训练鼓劲。他们齐声鼓励,呐喊助威,为他大声喝彩。毕力格受到鼓励就特别兴奋,熟练地驾驭着雪花,在草原上飞奔......

骑在马上的感觉真好啊,周围的一切都像飞一样从毕力格身边向后闪去,风在耳边呼啸,雪花马的四蹄似乎已经离开了地面,腾云驾雾一般。雪花真是一匹聪明的马,他心里怎么想,它就随你动作。毕力格觉得自己已经跟雪花融为一体了。多兰欣喜地看见毕力格变了,他的话明显多起来,脸上也常挂着笑容。这使多兰很高兴,真该感谢雪花马,它使毕力格眼里的忧伤消失了。

多兰的感觉没错,这段时间毕力格的心境改变了许多。那个隐蔽在内心深处的想法早已淡忘,他现在一心思只想不辜负全家人的期望。他知道,为了让他漂漂亮亮地参加赛马会,昨天阿妈又给公社卫生院送去了三车牛粪,用换来的钱给他买了新马靴和布。

这三车牛粪是奶奶和阿妈起早贪黑一块块捡回来的。每天早晨,阿妈跟着羊群放牧去的时候,不管走出多远,那只巨大的捡牛粪的筐永远压在她的肩上。看着年迈的奶奶每天背着巨大的粪筐,步履蹒跚着走向远方的时候,他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赛马中夺得冠军,给全家争光,赢来奖品。

毕力格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盼着"那达慕"大会快点到来。

这天放学路上,巴特尔拿出一朵小红花递给托娅:"你不是喜欢吗?给你!"

托娅接过小红花,高兴地跳起来:"呀!给我的?"

前天,红雨来上学的时候头上戴了一朵红色的小绢花,托娅喜欢得不得了,羡慕地摸着:"多好看呀,像真的一样。"红雨:"我爸爸从旗里给我买的。你别摸,摸坏了咋办?"巴特尔:"小气鬼,摸一下能坏吗?托娅,你喜欢吗?"托娅点着头,巴特尔想了想说:"你等着!我也给你弄来一个......"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给弄来了,托娅高兴地说:"巴特尔,真了不起,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巴特尔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用问啦!你把它戴上,看看好看不?"

额尔敦帮托娅把花插在她头上,退了两步,左右端详了一下说:"托娅带上最好看,巴特尔,告诉我,哪儿有这样的花?"

巴特尔:"不告诉你。"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男孩骑马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苏雅拉从马上跳下来,其他人也学他的样子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另一个男孩,慢慢地走过来。

苏雅拉说:"站住!巴特尔,你抢红雨的东西了吧?""没,我没抢!"

苏雅拉指着托娅头上的那朵花:"这是怎么回事?"托娅惊讶地扭头看着巴特尔:"你......抢的?"

苏雅拉一声令下:"打!"

几个男孩向巴特尔扑去。毕力格和额尔敦扔下书包扑过去帮着巴特尔和他们打,两伙人扭打在一起。

托娅把花摘下来哭喊着:"别打啦!别打啦!"

可并没有人听她的,托娅把花扔在地上,哭着跑开了。

那个牵马的孩子从地上捡起了小红花,晃动着大声喊:"苏雅拉......别打啦!"

交战双方滚在地上一阵混战,打得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巴特尔的鼻子流血了,苏雅拉有点害怕,爬起来喊道:"撤退!"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蒙古青年论坛

GMT+8, 2026-7-25 04:28 , Processed in 0.018569 second(s), 11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